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28)

  李翊点头,很郑重地把木马抱回怀里。

  陶丹识离开群玉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道上点起灯,雨后的冷意从地砖里往上透。刘恩学派来的小内侍候在不远处,说陛下还有话要问,请陶大人再回太极殿。

  陶丹识抬头望了一眼夜色。

  他父亲死了。

  他没有时间哭。

  也没有时间喘息。

  陶磐当年是李频见的领路人,扶着一个宫女之子一步一步坐上皇位;如今陶丹识披着孝服,仍要继续走在李频见布下的路里。

  可方才在群玉殿,李翊把那只小马放进木匣时,陶丹识心里竟生出一点近乎荒唐的念头。

  路也许不止一条。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却没有压干净。

  殿内,李翊还站在门边,看着陶丹识远去的方向。

  “他忙。”孩子道。

  薛似云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嗯,他忙。”

  “父皇也忙。”

  “是。”

  “都忙。”

  薛似云看着他。

  李翊说得平常,可一个孩子开始把父皇和陶大人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本身便不是小事。

  她替他理了理衣领,“你还小,不必记这么多。”

  李翊不服气,“我记得。”

  “记得什么?”

  他低头数自己的手指。

  “沈师傅,兔。陶大人,马。父皇,鱼。”

  说到最后,他抬头看她。

  “娘娘,叶子。”

  薛似云一时没有说话。

  那片梧桐木叶还收在她妆奁里。入秋前,李翊亲手递给她的。

  她摸了摸他的脸,“是,娘娘是叶子。”

  李翊满意了,抱着小马让乳母带去睡。

  殿里静下来。

  忍冬低声道:“娘娘,三皇子记性真好。”

  薛似云望着西偏殿方向。

  “太好了,也未必是好事。”

  窗外夜风掠过宫墙。

  陶府的丧灯还未撤,朝堂上的风却已经往新的方向去了。

  这一年,李翊记住了许多人。

  沈师傅教他认物,陶丹识替他修马,李频见送他金鱼,薛似云收下他的梧桐叶。

  他还不知道,那些被他记住的人,日后都会在他的命里变成别的样子。

  第99章

  陶太傅百日祭过后, 天德十二年的春也快走到尾声。

  宮里的杏花已经谢尽,海棠却开得正好。群玉殿廊下新摆了几盆,花枝壓得低, 風一过,红瓣便贴着青砖滚远。

  李翊起先还要追着花瓣跑, 后来发现那东西一捏就坏,手指上沾了红红一点,像染了胭脂, 便嫌弃起来, 转头要忍冬给他擦手。

  忍冬一面替他擦,一面笑:“殿下方才追得那样急,如今又嫌脏。”

  李翊皱着小臉,道:“坏了。”

  “花本来就会坏。”薛似云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夏日帐纱,闻言抬了抬眼, “你当什么都能收进匣子里?”

  李翊想了想, 转身去抱自己的小木匣。

  那匣子已经比从前沉了不少。沈師傅这两年陆续给他添了許多小东西:木兔、木鹿、小狐狸、梧桐叶,还有一片刻着水纹的小木牌。陶丹识修过的那只小木马也被他放在里头, 位置还不低, 常常同沈師傅带来的木鹿挨在一起。

  “你怎么又翻出来了?”薛似云问。

  李翊把小匣子抱紧了些,“沈師傅今日教玉。”

  “玉?”

  正说着,外头内侍便来报,说沈師傅到了。

  沈从言进殿时,手里果然捧着一只小锦盒。

  他年纪比前两年又显老了些,鬓邊白发多了,青衫仍舊洗得发软,袖口收得齐整。行礼之后, 他没有急着坐,而是把锦盒搁在李翊面前。

  李翊眼睛亮起来,却没有立刻动手。

  这两年沈师傅教他最有用的一件事,便是看见喜欢的东西,也不能伸手就拿。薛似云有时瞧见他忍得眉头都皱起来,倒觉得好笑。

  沈从言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片。玉色不算名贵,白里带一点浅青,打磨得圆润,中间穿孔,系着一根红绳。

  李翊问:“给我的?”

  沈从言道:“借给殿下看。”

  李翊嘴巴抿了一下,像是对“借”这个字很不满意。

  薛似云在旁邊慢悠悠道:“听见没有,是借,不是给。”

  李翊不大高兴,仍舊把手背到身后,先看沈师傅。

  沈从言蘸了清水,在旁邊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玉。

  水痕落在石面上,清清亮亮,不一会儿便有了要干的意思。

  李翊趴过去看。

  “玉。”

  “是。”沈从言道,“玉有名字,也有分量。殿下拿它时,手要轻些。”

  李翊听了这话,反倒不敢拿了。

  薛似云笑了一声,“沈师傅这话说得太重,他往后只怕连玉都不敢碰。”

  沈从言也笑:“娘娘放心,殿下怕不了多久。”

  果然,没过半盏茶,李翊便忍不住了。他先伸一根手指碰了碰玉片邊缘,见它没碎,胆子才大些,整个手掌覆上去,将那玉片拿起来贴在臉上。

  玉片凉,他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冷。”

  薛似云道:“这才知道玉不是糖了?”

  李翊想了想,把玉片递给她,“娘娘也冷。”

  薛似云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小玉片被孩子捂过一阵,已经没那么凉了。她指腹抚过那根红绳,心里却在一瞬间掠过另一块玉。

  更白,更沉,也更冷。

  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是她在行宮时得的。

  行宮夜里風重,帷帐被吹得一下一下拂起,殿中灯火却烧得很热。

  李频见那夜看了她很久。

  他知道她是谁送来的,也知道“薛似云”这三个字底下,原本不是这样一副身世。可他并不拆穿,只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像端量一件刚送到面前的玉器。

  “唤朕李郎。”

  那时的薛似云还不知道,陶淑华从前也是这样叫他的。

  她只知道这不是一个玉美人该叫皇帝的话。

  可李频见要她叫。

  她便低声叫了。

  “李郎。”

  李频见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他从腰间解下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随手挂在她的脖子上。

  玉色莹白,龙形盘曲,鳞纹刻得极细。它不像后宮尋常宫賞那样镶金嵌宝,灯下一照,却有一种冷冷的威严。

  李频见说这是他的传家宝,但他再也没有问起过。

  一个被陶磐扶上皇位的人,早早就知道,天下不是靠一块玉佩拿在手里的。诏书、朝臣、禁军、生杀予夺,这些才是真正的东西。玉佩不过是舊物,他賞了便賞了,像把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器丢给她。

  “娘娘?”

  李翊的声音把她从旧夜里叫回来。

  薛似云垂眸,见他正仰着臉看她。

  “怎么?”

  “玉。”他指着她手里的小玉片,“还我。”

  薛似云被他气笑,“方才是谁说给娘娘也冷?”

  李翊认真道:“借。”

  “倒记得清楚。”她把小玉片还给他。

  李翊这回果然拿得小心些,先用两只手捧着,又慢慢放回锦盒里。沈从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记住了。”

  “记得倒快。”薛似云道,“就是不知道能记多久。”

  沈从言道:“能记多久,要看身边的人怎么教。小孩子心里先有一只小匣子,今日放玉字,明日放门字,后日放人字。放得多了,日后再遇见,便知道该从哪里取。”

  薛似云听着,指尖在帐纱边上轻轻一停,“沈师傅这话,倒不像只在说孩子。”

  沈从言垂手笑了笑,“大人也是这么长大的。”

  李翊听不懂这些,只盯着石板上的“玉”字。水痕已经快干了,他急忙伸手去按,像想把它按住。

  “没了。”

  “水写的字,本就留不久。”沈从言道。

  李翊皱眉,“怎么留?”

  沈从言还未答,薛似云便道:“多写几遍,记在心里。”

  沈从言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李翊似懂非懂,低头念:“记在心里。”

  午后,忍冬整理春衣和旧匣时,果然把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翻了出来。

  她捧着妆匣进来时,步子比平常慢一些。

  薛似云正在看李翊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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