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33)

  她没有说“中宫嫡庶”,也没有说“皇储”。这些词太硬,说出来便像在太极殿议事。

  李频见听懂了,“你是为李翊拒?”

  “也为自己。”薛似云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陛下,我不想做史书里的贤后,我也没那个资格。”

  这一声“陛下”很轻。

  李频见眼底的神色慢慢变了。

  薛似云继续道:“陶淑华在史书里写得很好。贤良恭俭,端肃持中。可那些字太冷了,像把人活着时所有恨、所有错、所有不甘,都磨成一块白玉牌,挂在后人眼前。”

  她笑了笑,“我做不了那样的人。”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朕也没要你做她。”

  “我知道。”她指尖轻轻在他掌心动了一下,“可后位就在那里。人一坐上去,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李频见没有松手。

  殿里静了片刻。

  他忽然问:“那你想做什么?”

  薛似云看着那瓶榴花。

  红得真好,像在夜里也不肯灭。

  “就做衔月贵妃。”她道,“做李翊的娘娘。做陛下愿意来坐一坐的人。”

  她顿了顿,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笑意,“再偷几分懒。”

  李频见终于笑了,那笑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被她气出来的纵容,“你倒会挑轻省的。”

  “能挑轻省,谁愿意挑重的?”薛似云道,“陛下是皇帝,不能挑。臣妾不过是贵妃,怎么不能挑一挑?”

  李频见被她这话说得心口一软,他抬手,指腹擦过她鬓边。

  “你今日拒朕,倒拒得理直气壮。”

  “臣妾怕说得太委婉,陛下听不懂。”

  “朕有这样糊涂?”

  “倒也不是。”她笑,“只是陛下想听的话,常常听得格外快;不想听的,便要臣妾多说几遍。”

  李频见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终于深了些。

  “那朕听懂了。”

  薛似云望着他。

  “陛下生气吗?”

  “有一点。”

  “那怎么办?”

  “你哄一哄。”

  薛似云怔了怔,随即笑了。

  她极少见李频见这样说话。倒像一瞬间抛开了太极殿的重,真成了夜里留在群玉殿的寻常男人。

  她伸手拿起案边那碗已经温下来的青梅汤,递到他面前。

  “那臣妾请陛下喝甜的。”

  李频见低头闻了闻。

  “酸的。”

  “酸中带甜。”

  “你哄人就用这个?”

  “陛下若嫌不够,臣妾再给陛下剥个蜜橘。”

  李频见接过青梅汤,喝了一口,酸得眉头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薛似云看见了,忍笑忍得辛苦,“陛下觉得如何?”

  “尚可。”他拧着眉头。

  “嘴硬。”薛似云低声笑起来。

  她笑声不高,却比这一整日的榴花、喜信、赏赐都更像活人气。

  李频见看着她,心里那一点因拒绝而生出的不快,竟也慢慢散了。

  他并非不遗憾,也不是不明白她拒绝之后,后宫往后的路仍要重新安排。姚婕妤有孕,李翊渐长,李衡也在承香殿一日一日大起来。

  后位空在那里,终究不会因为今夜这一盏青梅汤就不再是问题。

  可今夜她在他身边。

  手还在他掌中。

  她没有把话说成刀,也没有把自己退到他碰不到的地方。

  这对李频见来说,已经足够叫他暂时放过那个答案。

  “今晚朕留在这里。”他说。

  薛似云眼睫一动,“姚婕妤那边呢?”

  “太医守着。”李频见道,“她今日有喜,朕已经去过了。”

  这话说得平常,却也像在同她交代。

  薛似云没有再问,只唤忍冬进来备水。

  忍冬进殿时,便见皇帝与贵妃仍坐在榻边。两人离得很近,案上放着一碗喝过的青梅汤,窗边那瓶石榴花红得灼人。

  薛似云道:“把这碗撤了,再叫人添一盏温茶来。陛下嫌酸。”

  李频见看她,“朕几时说嫌?”

  薛似云慢悠悠道:“陛下没说,臣妾看出来了。”

  忍冬抿着唇退下。

  殿外夜风吹过,窗纸上的榴花影子晃了晃。

  水写的“喜”字已经干透,青石板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窗边榴花开得正盛。

  像一把火。

  眼下照得人暖。

  日后会不会烧起来,谁也不知道。

  第101章

  姚婕妤生下三公主, 是天德十三年春天的事。

  那一夜雨细如丝,太医署的人进出姚氏宫中,灯火烧了半宿。到后半夜, 才听见一声不算响亮的啼哭。宫人来报,说母女均安。

  皇帝赏了许多东西, 过了满月,又因她生育有功,晋她为昭儀。

  宫里添了孩子, 热闹过一阵, 便又渐渐归于日常。

  只是有些东西,归不回去了。

  姚昭儀产后养了大半年,身子慢慢丰润起来,眉眼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弱。她原本就年轻,又会笑,如今抱着三公主坐在灯下时, 越发像一幅新画。

  皇帝往她宫里去得不算少, 虽每次不会久留,却总要问一问三公主睡得好不好、吃得如何。

  三公主长到两岁出头时, 已经会扶着宫人的手, 在殿里歪歪斜斜地走。小孩子生得白,眼睛圆,见人便笑。姚昭儀抱她出来请安时,总有意无意地让她多唤几声“父皇”。那声音软得很,连旁邊伺候的宫人听了,都忍不住跟着笑。

  到天德十五年夏,李翊满了八岁。

  八岁的孩子,已经不能再当作什么都不懂了。

  他每日辰时起, 洗漱后去见沈师傅。讀书的时辰比从前严整许多,不再只是认字、看图、听故事。沈师傅让他讀《孝经》里最浅的几句,也让他临帖、抄短句。李翊能写自己的名字,也能把“父皇”“娘娘”“山河”“人心”这些字写得有了几分模样,只是笔力还嫩,写久了便容易烦。

  字写得好时,会拿来给薛似云看;写得坏时,便偷偷压在砚台底下,装作没有这一張。

  这一日,沈师傅让他抄的是一句旧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句他已经读过几回,意思也听沈师傅讲过。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写到“父母”二字时,笔尖总不听使唤。“父”字还算端正,“母”字却写得一回比一回亂。两邊收不住,中间两点也不齐,像两粒歪掉的小豆。

  李翊写坏了第三張,臉便沉下来。

  沈从言坐在一旁,也不催,只替他把紙压平。

  “殿下今日心不定。”

  李翊闷声道:“这句不好写。”

  “是哪一句不好写,还是哪一个字不好写?”

  李翊盯着紙上那两个字,没有答。

  薛似云坐在廊下,看忍冬整理各宫送来的夏礼。听见这话,她抬了抬眼,却没有立刻插话。

  沈从言温声道:“字若写亂了,便先停一停。心里亂时,手也会跟着乱。”

  李翊抿着嘴,把那張写坏的紙压到砚台底下,像这样便无人看见。

  五月底,天气热起来。尚寝局送了新帐纱,各宫也照例往群玉殿递东西。郑婕妤送了一匣新制的薄荷丸,德妃杜心如送了几匹给孩子裁夏衣的软纱,姚昭儀那邊也送来一匣东西,说是三公主近来学会叫“哥哥”,想起三皇子与四皇子,特意备了些小儿玩意儿。

  忍冬把匣子打开。

  里面东西不重,却挑得巧。给李翊的是一方小砚和两管狼毫,给四皇子李衡也备了同样一份,说已经送去承香殿。另有一只给薛似云的石榴花银簪,簪头不大,做得精细,红宝镶在花心,像一颗凝住的小火星。

  忍冬看了那两管狼毫一眼,低声道:“姚昭仪知道三皇子如今正练字。”

  薛似云拿起那管笔,轻轻试了试笔锋,“宫里誰不知道?”

  李翊每日读书写字,并不是什么秘密。真正叫人留心的,不是这支笔,而是同样一份东西也送去了承香殿。

  忍冬也明白,便没有再说。

  没过多久,杜心如来了。

  她如今已是德妃,李衡也六岁多了。孩子生得穩重,不似李翊早慧,也不像李翊那样爱问东问西。

  杜心如在承香殿把他看得紧,读书、饮食、身邊宫人,样样都亲自过目。

  她今日没有带李衡,只带了绿鱼。

  进殿行礼后,杜心如先瞧见薛似云案上的匣子,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姚昭仪也给娘娘这里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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