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51)

  这一次,薛似云没有否认。

  她只看着眼前的少年。

  那一瞬,她竟在李翊脸上看见了一点极陌生的东西。

  不是李频见的冷,是比冷更早一点的东西。

  一种害怕失去,却又不肯承认害怕的倔强。

  如果没人拉住,再过几年,也许就会长成真正的冷。

  薛似云心口忽然疼得厉害。

  她低声道:“那也不是你要他走的理由。”

  李翊看着她,“娘娘还是站在他那边。”

  “我当然站在你这边。”她几乎立刻道。

  说出口后,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李翊也静住。

  薛似云听见自己心口重重一跳。

  她终于明白,李频见为什么说,她还没走到回不了头。

  因为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站在你这边。

  她明明知道,李翊方才那念头不对。

  明明看见他眼底已经有了算计的影子。

  可他只要露出一点受伤,一点害怕,她仍然会立刻去接住他。

  李翊眼里的红意慢慢退下去,他低声道:“那娘娘为什么不帮我?”

  这句话终于到了。

  薛似云看着他,半晌,她才问:“你要我怎么帮?”

  李翊没有答。

  他还没有说出“让李衡离京”。

  或许是还不敢,或许是还知道那句话一旦说出口,便真成了另一种人。

  他最终只低声道:“我不知道。”

  薛似云望着他,“那便等你知道了,再来同我说。”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在给他一条路,也像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李翊没有再说。

  他行礼告退时,仍旧规矩。

  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一下,“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

  “今日的桂花茶,比从前淡。”

  薛似云喉间微微发紧,“今年花落得早。”

  李翊点了点头,“儿臣告退。”

  他走后,忍冬从帘外进来,脸色已经发白,“娘娘,殿下方才……”

  薛似云抬手止住她。

  小几上的两盏茶都凉了,淡淡桂香浮在空气里,很快便散。

  许久,她才看向忍冬,“你说,他错了吗?”

  忍冬答不出来。

  薛似云自己也答不出来。

  她只知道,方才李翊问“娘娘为什么不帮我”时,她竟然有一瞬间,真的想替他想办法。

  想怎么让李衡少被人看见。

  想怎么让杜心如避开风口。

  想怎么让这座宫里少一个被拿来同李翊相较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觉得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陶淑华会不会也曾这样坐在灯下,觉得自己只是想替李敦少一点阻碍。

  没有人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在害人。

  许多事,都是从“我只是想护他”开始的。

  殿外水纹灯晃了一下。

  薛似云闭上眼。

  她终于有些怕了。

  第109章

  佑和三年冬, 第一场小雪落在夜里。

  次日清晨,承香殿傳来消息,说四皇子李衡夜里咳了几声, 德妃一宿没睡,天亮时请了太醫过去。

  消息送到群玉殿时, 薛似云正在看尚书房课錄。

  李衡入尚书房东舍还不到半月。课錄写得规矩:辰时入学,先临帖,再听沈师傅讲半个时辰经义, 隔日去尚武监学騎射。

  忍冬低声道:“德妃娘娘那边说只是受了寒, 太醫开了两服药,不碍事。”

  薛似云指尖停在“隔日騎射”那一行。

  外头雪未化尽。尚武监在西边,风口硬。李衡本就不是强健的孩子,骤然日日早起,去尚书房,去尚武监, 又去太极殿问课, 未必撑得住。

  她将课錄合上。

  “去尚书房傳话。四皇子入冬咳嗽,东舍风口太硬, 骑射课暂缓。沈师傅若要看课业, 旬日去承香殿一回。孩子年纪小,先养住身子。”

  忍冬听明白了。这话全是为李衡好,可这么一来,李衡便不用日日出入尚书房东舍,也不会再同三皇子一道听课、一道去尚武监。

  薛似云又道:“别用本宫名义。就说太医署的意思,冬日风寒,不宜劳累。”

  忍冬低声应下。

  她退下后,薛似云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光冷白, 照得案上金印发凉。那份课錄壓在她手边,纸角微微翘着,像一件已经落下的事,却还不肯完全伏贴。

  她告诉自己,这确实是为李衡好。可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自己先觉得发冷。

  到了午后,皇子所来了人。

  来的是谷雨。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的喜色,行过礼,便道:“娘娘,三皇子今日下学后会过来用晚膳。殿下说,許久没尝群玉殿的鱼羹了。”

  忍冬脸上几乎藏不住高兴,忙道:“小厨房一直备着,奴婢这就叫人去吩咐。”

  薛似云正挑着一串佛手柑,闻言,指尖停住,“三皇子亲口说的?”

  谷雨道:“是。殿下还说,前些日子心绪不稳,让娘娘费心了。”

  忍冬眼眶都红了,话到嘴边,又自己收住。

  薛似云将佛手柑放回盘中,“知道了。”

  谷雨退下后,忍冬低声道:“娘娘,殿下这是想明白了。”

  薛似云只看了她一眼。

  忍冬立刻垂下头。

  薛似云没有责备她,只端起茶盏。盏中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片细小桂花,早没了香气。

  傍晚,李翊果然来了。

  他进殿时,肩上带着外头的冷气。玄色外袍落了几片雪,进门后自己拂去,才上前行礼。

  “娘娘。”

  薛似云望着他,“今日怎么想起过来了?”

  李翊抿了抿唇,像有些不自在,“前些日子,是儿臣失礼。”

  这句话说得端正,端正得挑不出错。

  薛似云心里却更闷了些。

  “坐吧。”

  忍冬端了热茶,又摆了几样点心。鱼羹很快送上来,白瓷小盅里热气细细往上冒,嫩笋和菇片浮在乳白汤色里,正是群玉殿从前常做的样子。

  李翊低头尝了一口,笑道:“还是群玉殿的好。”

  薛似云唇边也有一点淡淡弧度,“皇子所短你吃食了?”

  李翊似乎真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只是那边的鱼片总有些老。”

  这句话,他許多年前也说过。

  薛似云听见时,心口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几乎就在那一瞬,她也明白了。

  李翊知道了。

  知道李衡的课改了,知道四皇子暂时不再日日出现在尚书房东舍,也知道这件事绕了一圈,最后仍是从群玉殿这边来的。

  可他不说。他只是来了,坐在这里,喝她让人炖的鱼羹,同她说一句软话。

  像给她一点好脸色。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薛似云手指微微发凉。

  李翊却像毫无察觉。

  他用完鱼羹,主动提起今日功课。说沈师傅讲了“用人不可尽疑”,说陶右丞让他看了今年学田清册,又说太极殿今日议的折子太长,父皇只听了一半便搁下。

  他说话时,仍像她养大的孩子。会皱眉,会嫌折子啰嗦,会说鱼羹好喝。

  可薛似云望着他,只觉得心口被一寸一寸勒紧。

  他未必是有意的。

  也許只是李衡退了一步,他心里松快些,便愿意回来吃一顿饭。

  可这比有意更叫人难受。

  因为这说明,他已经本能地知道,怎样能让她疼,也怎样能让她松一口气。

  晚膳后,李翊起身告退。

  薛似云送他到廊下。

  夜里又落了些雪,灯光照在雪上,薄薄一层白。李翊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

  “鱼羹很好。”他说,“明日若还有,儿臣再来。”

  忍冬站在后头,已经笑了。

  薛似云却只轻轻点头,“好。”

  李翊走后,群玉殿的门慢慢合上。

  忍冬还沉浸在一点久违的欢喜里,低声道:“娘娘,殿下到底还是念着您的。”

  薛似云没有答。

  她站在廊下,看着李翊离开的方向。雪光铺在宫道上,少年的脚印很快被新雪遮住。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冬夜的冷,是看见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盼头后的冷。

  她竟因为李翊肯回来吃一碗鱼羹,便松了一口气。

  而这口气,是她用李衡退让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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