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52)

  那一夜,薛似云没有睡好。灯灭过一次,又叫忍冬重新点上。

  案上摊着李翊近来的课录、四皇子暂缓骑射的太医署回文,还有一张她写了一半又揉掉的笺纸。纸团落在脚边,像一枚小小的废果。

  天将亮时,窗外落了一层薄霜。

  霜色从窗纸上慢慢透进来,她坐在榻边,忽然觉得这一夜不像一夜,倒像从天德六年一路熬到今日。

  她原本想让人传陶丹识进宫。

  话到嘴边,又改了。

  陶丹识是外臣,不能夜入后宫,更不能私见贵妃。这样的规矩从前只像一堵墙,如今倒像一层薄薄的体面,替許多早已不体面的旧事遮着。

  于是她让忍冬递话到中书省。

  只说贵妃娘娘要看三皇子近来课录,请陶右丞辰后带至尚书房偏厅。

  名目正当,时辰正当,地点也正当。

  可薛似云知道,她要说的话,没有一句正当。

  偏厅里早早垂了簾。

  簾内摆着一张小案,案上只有茶、课录和那封太医署回文。门没有合死,廊下候着人,既能让外头看见里头有人影,又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陶丹识来时,日光正落到廊下。

  他仍穿深色官袍,袖口收得齐整。行礼时声音也如常,像这些年风霜旧事都只是从他身侧经过,并没有真正落到骨头里。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隔着簾望着那道影子。

  竹簾细密,把他割成许多浅淡的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看得见他立在那里,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肩背却仍旧直。

  她忽然想起陶府偏院里那个年轻人。

  那时候,他也常站在书案旁,教她写字,教她坐立,教她如何让旁人相信她是薛家女。

  她写不好“薛”字,曾把笔丢了,说:“我本来就不是薛家女,怎么写得像?”

  陶丹识那时没有笑,只把笔重新塞回她手里。

  他说:“像不像,不是由你说了算。”

  许多年过去,这句话竟仍在。

  像不像,不是由她说了算。

  她是不是陶淑华,也快不是由她说了算。

  “坐吧。”薛似云道,“今日不是太极殿问对,也不是中书回话。”

  帘外那道影子停了片刻,終究坐下。

  薛似云翻开课录,指尖停在陶丹识那几行批语上。

  “这两年,李翊跟着你,看了不少东西。”

  陶丹识道:“三皇子聪慧,许多事一点便通。”

  这话落进偏厅,像旧日重来。

  薛似云指腹壓着那行批语,忽然很轻地出了口气。

  “你从前也这样说我。说我聪明,说我学得快,说我能在宫里活下去。”

  帘外没有声响。

  她也不等他答,“后来我真的活下来了。活得很好,至少旁人都这样说。”

  她声音平稳,却不像平日那样冷。

  那平稳底下有一种被磨久了的疲倦。

  “我成了贵妃,生了孩子,养过李翊,也管过这座宫里的许多事。有人怕我,有人求我,有人说衔月贵妃圣眷不衰。可昨夜我想了一整夜,忽然觉得很奇怪。”

  她抬眼看向帘外。

  “这么多年,好像一直是你在替我安排路。”

  陶丹识終于出声:“娘娘不必说这些。”

  薛似云摇了摇头,“你又要把话挡回去。”

  她声音很轻,不像责备,更像已经太熟悉他的每一种退法。

  “陶丹识,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说不必的。”

  她慢慢抚平课录被压皱的一角。

  “我现在走到这里了,再往前,已经看不清路。”

  帘外的人像被这句话钉住。

  薛似云終于问:“这些年,我没能幫你一次。你告诉我,现下,我还能幫你做什么?”

  偏厅里静得厉害。

  门外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又遠了。尚书房里隐约传来学生读书的声音,稚嫩、齐整,像从另一个世间飘来。

  陶丹识许久没有说话。

  薛似云没有催。

  她甚至希望他沉默久一点。久一点,她还能骗自己,他也许会给出另一个答案。

  他也许会说,帮我停下。也许会说,替我把从前还给你一点。

  哪怕他说一句“你什么都不用做”,她也能听出一点旧情里的怜惜。

  可陶丹识最终开口时,声音很低,“娘娘已经帮过臣。”

  薛似云闭了闭眼。

  “那些不算。”

  陶丹识没有接话。

  薛似云便替他把话说尽。

  “你是不是想说,我活着便是帮你?想说我在陛下面前周全过陶家?想说这些年若没有我,陶家未必能走到今日?”

  她语气很淡,淡到像没了力气。

  “那些都不算。”

  她是真的想知道。

  “陶丹识,你如今要什么?”

  帘外的影子微微一滞。

  薛似云道:“你若要我替你保陶家,我可以想法子。你若要我替你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我今日还能说。你若要我保住陶府里什么人、什么名声,我也可以做。”

  她指尖压住课录,那上面是李翊的名字。

  “三皇子这里,若你要停,我也许还能试一试。”

  她停了一息。

  “只要你开口。”

  这句话落下时,偏厅里像忽然空了。

  她不是在质问他,她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也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陶丹识说一句“我想停”,哪怕他做不到,哪怕朝局不许,哪怕李翊已经走到这里,她都能告诉自己:不是所有人都在推这个孩子往前走。

  还有人知道这样不对。

  可陶丹识没有给她这一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外头读书声停了一段,又换了另一段。

  最后他说:“臣想让三皇子走得妥帖些。”

  薛似云指尖慢慢松开。

  那一点最后的光,在这句话里彻底灭了。

  陶丹识声音仍在帘外,低而涩,“他已经走到这里,停不住了。臣能做的,只是让他少走错几步。”

  薛似云安静听着,她没有问“那我呢”,也没有问“你自己呢”。

  答案已经太清楚。

  他要的仍是李翊。

  他要她做的,也仍是为了李翊。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课录,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陶丹识像想说什么,“娘娘。”

  “我知道了。”她道,“你要我继续帮他。”

  帘外再无声音。

  这沉默便是承认。

  薛似云将课录慢慢合上。

  “你说他已经走到这里了。你们都爱这样说。走到这里了,停不住了,不能退了。”

  她停了一息。

  “可是,谁把他带到这里的?”

  陶丹识没有答。

  薛似云替他答了。

  “你。”

  她的手落在课录上。

  “我。”

  停了一息,她轻声补上最后一个名字。

  “还有李频见。”

  这三个名字像三枚钉子,一枚一枚钉进同一个孩子的路里。

  陶丹识声音很低:“娘娘,如今停手,未必能救他。”

  “那不停,就能救他?”

  陶丹识又沉默了。

  薛似云忽然觉得荒唐。

  她这一生,竟像永遠走在“不能停”的时候。

  “我这些年总以为,宫里的事总有一刻能停。”她说,“太极殿那日,若陈礼没有被传进去,江晴岚或许能不死。李翊问宋氏时,若我早些说,或许他能少恨我一点。昨日李衡的课,我若不改,或许我还能骗自己没有真的伸手。”

  她望着那道帘。

  “可每一次,到了那一步,你们都告诉我,太晚了。”

  帘外的人终于发出声音:“娘娘……”

  薛似云却已经没什么力气听了。

  她把那份课录往外推了推,“拿回去吧。”

  陶丹识没有立刻动。

  “我不看了。”她道,“看不懂,也不想再看了。”

  帘外静了许久。

  陶丹识终究上前一步,隔着案角取走了那份课录。

  纸页很轻,却像压着许多年。

  他退到门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若有一日,臣能停——”

  薛似云打断他。

  “不会有那一日。”

  陶丹识的背影僵住。

  薛似云声音很淡。

  “你若能停,今日就停了。你若能救我,当年就不会送我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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