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53)

  帘外再没有声音。

  “所以不必再说以后了。”她道,“我们都没有以后可以拿来补了。”

  陶丹识终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帘子被廊风轻轻带起一点,又慢慢垂回原处。

  薛似云坐在帘内,听见外头脚步声远去。

  日光从帘缝落进来,碎成一道一道,像一张密密的网。

  她坐了很久。

  直到忍冬进来,低声唤她:“娘娘?”

  薛似云才像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

  她没有哭。

  只是低头看着案上空下来的地方,轻声道:“群玉殿往后,别再做鱼羹了。”

  忍冬一怔。

  薛似云望着帘外空了的位置。

  “喜欢吃鱼羹的孩子,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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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关于李敦(大皇子)的死,我在前文中做了修改:李敦刚出生就被换到陶皇后名下,实际有先天不足,陶皇后和陶磐为了维持“健康贵重的中宫嫡长子”形象,一直密而不发,对外只说他被养得很好。后来他死于冬日急症,医学上是病亡,但因为前面一直把病弱压住不说,便显得像一个健康皇长子突然暴毙。所以陶丹识一直怀疑李敦是被任害死的,但实际上是陶家自己埋下的谎言。

  关于文风:很久不写文,手痒也手生,谢谢大家支持到这里。后面我会慢慢调整,如果实在适应不了,可以等完结后跳章阅读,谢谢大家!

  第110章

  佑和四年春, 太液池的冰化得很快。

  前一日还覆着一层冷白,第二日晌午,池边便响起细碎的水声。冰面从中间裂开, 水光一寸一寸露出来,照着宫墙和新发的柳芽, 明亮得有些刺眼。

  宫里都说,今年春来得急。

  可急的不只是春。

  改元之后,前朝許多位置都在动。

  三皇子身后, 是贵妃, 是陶丹识,是群玉殿这些年攒出来的势。

  四皇子身后,是德妃,是杜家,是那个看起来温吞安静、却越来越不能被忽略的承香殿。

  这日太极殿议江北春汛。

  户部请拨银,陶丹识主张先核旧账, 再拨新银。杜正宇说春汛不等人, 若只在账上慢慢论,江北百姓先要受灾。

  两边说得都不算错。

  李翊坐在東侧小案后, 先提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拨十万贯应急, 再令户部与御史台同去江北核账,余下钱粮按结果续拨。

  李频见没有立刻说好,只转头问李衡:“四皇子怎么看?”

  李衡原本以为今日不会轮到自己。起身时,袖口带倒了一支笔。小内侍要捡,他先一步弯身拾起,重新放好,才低声道:“儿臣不通钱粮,只覺得三哥所言周全。但春汛若急, 第一笔银子到江北前,朝中人还在路上,也許来不及。”

  李频见问:“那你说,如何才来得及?”

  李衡停了停,“江北本地粮仓、义仓,若能先开,或許比京中拨银更快。只是开仓须有旨意,也要有人敢担责。”

  四皇子这话并不惊人,却正好补了三皇子没说到的一处。李翊看的是钱从京中怎么拨,李衡看的是当地怎么先撑过眼前。

  李频见看了李衡片刻,唇边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散议后,长阶下风有些凉。

  杜正宇经过陶丹识身旁,拱了拱手,“陶右丞今日叫三皇子说了个好法子。”

  陶丹识还礼,“四皇子也答得妥帖。”

  杜正宇唇角微动,“孩子们都大了。”

  这句话被风吹散,落进长阶下許多人的耳朵里。

  李翊从殿中出来时,正看见杜正宇同李衡说话。

  两人隔着合礼的距离,杜正宇问四皇子近来读书可还吃力。李衡答得规矩,说三哥学得快,自己慢些。

  杜正宇道:“慢有慢的好。春水也不是一日涨起来的。”

  李翊脚步停了一息。

  陶丹识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殿下,该回中书侧殿了。”

  李翊从太极殿回到皇子所,没用午膳。傍晚时,他去了群玉殿。

  薛似云正在廊下挑春日新送来的香料。忍冬刚将太极殿旁听日录送来,江北春汛、陶右丞、杜大人、三皇子、四皇子,每个字都写得端正。

  端正得像它们只是朝中公事,与后宫无关。

  可薛似云知道,有些東西已经避不开了。

  李翊进殿时,脚步比往日更轻。他行礼,坐下,接过忍冬递来的茶,却许久没有喝。

  薛似云讓人都退下,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水纹琉璃灯还未点。半明半暗之间,李翊坐得很直,少年眉眼里有一种被壓得很深的浮躁。

  薛似云先开口:“今日江北春汛,你说得很好。”

  李翊低头看着茶盏,“四弟说得也好。”

  薛似云没有接。

  李翊缓缓转着杯盖,声音很低:“娘娘从前说,我不必同他比。”

  “是。”

  “可父皇要我们比。”

  李翊继续道:“我说十万贯,他说开义仓。陶大人站在我身后,杜正宇站在他身后。父皇坐在那里,看我,也看他。娘娘,这不是我想比。”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

  薛似云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覺得陌生,也覺得心口疼。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一句闲话刺得红着眼睛问她“我比不上李衡吗”的孩子。

  如今他知道如何把害怕藏在朝局里,把不安藏在国事里,把嫉妒藏在一句“父皇要我们比”里。

  李翊低声道:“四弟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性子慢,心也软。德妃娘娘护了他这么多年,他若留在京里,只会越来越被杜家推着走。今日杜正宇一句话,满殿的人便都看他。日后呢?”

  薛似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没有打断。

  李翊停了很久。

  “娘娘,四弟若离京,对他未必不好。”

  这句话終于落下。

  比“讓他走”温和许多,也更难驳许多。

  薛似云望着他,“你想让娘娘替你去说?”

  李翊脸色白了一点,“儿臣不是——”

  “你是。”

  声音不重。

  他没有哭,没有央求,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到她怀里说自己难受。他坐在那里,把另一个孩子的去留说得合情合理。

  所有正确的理由底下,还有一个最不能说出口的東西。

  李翊想讓李衡走,因为他怕,因为他要太极殿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薛似云轻声道:“李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誰?”

  李翊抿紧唇,“像父皇?”

  “不只。”

  她声音有些哑,“也像我。”

  薛似云終于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讓尚书房缓了李衡的骑射课吗?我也告诉自己,是因为他病了,是因为東舍风口硬,是因为德妃护不住他。每一句都对。”

  她停了停,“可我心里知道,我是想让你松一口气。”

  李翊的眼神一下乱了。

  薛似云道:“你今日来问我,四皇子离京是不是对他也好。你说的这些话,也都对。可你心里知道,你也想让自己松一口气。”

  这句话落下,李翊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像被人把藏在袖中的东西翻出来,放到了灯下。

  半晌,他低声道:“娘娘觉得我卑劣?”

  薛似云摇头。

  “不。”她说,“我只是也害怕了。”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极轻:“我怕我明明看见你已经学会把人的去留说成道理,却还是舍不得叫你难过。”

  李翊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有想害他。”他声音終于乱了一点,“我只是不想他留在这里。”

  这比方才所有话都像真话。

  薛似云几乎想伸手抱他,几乎。

  可她最終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一点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道:“我会同陛下说。”

  李翊猛地抬眼,那一瞬,他眼底先亮了一下,很轻,却被薛似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亮意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他很快壓下情绪,低声道:“娘娘,儿臣不是想害四弟。”

  “我知道。”

  “他去了封地,也许比在京里好。”

  “我知道。”

  “德妃娘娘也能安心些。”

  薛似云看着他,“我都知道。”

  李翊终于不说话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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