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56)

  皇帝若要送李衡走,早就能送。能让这件事在今日落下的,是群玉殿。

  杜心如坐了很久,忽然道:“綠鱼,备一份礼,送去群玉殿。”

  绿鱼迟疑:“娘娘,貴妃娘娘那边也传了口谕,说是要遷东元宫……”

  杜心如望着窗外,春光很好,照着院中一株刚抽芽的海棠。那点嫩绿落在眼里,却像冷的。

  过了许久,杜心如将李衡那页课业慢慢收好,她才道:“礼不必送了。”

  群玉殿这边,口谕传来时,忍冬当场哭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发抖,却不敢哭出声。满殿宫人伏着,谁也不敢抬头。

  薛似云坐在上首,听完口谕,神色很静。

  她问内侍:“陛下还有别的话吗?”

  内侍低头道:“陛下说,贵妃娘娘位分、份例,一概照舊。东元宫已命人洒扫,娘娘今日若不想挪,明日也可。”

  “今日吧。”薛似云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我今日便遷。”

  那内侍也愣了一下,很快俯身应是。

  口谕退去后,群玉殿才真正乱起来,每个人都知道要收拾,却不知該从何处下手。

  金册,宝印,朝服,常服,书,香料,旧账册,李翊小时候用过的小案,尚工局送来的水纹琉璃灯,还有那匹一直没有送去皇子所的水青色帳纱。

  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像把这些年的日子都翻到眼前。

  那匹纱颜色仍旧清亮,像夏夜里一层薄水。原本是要给李翊换帐子的,后来一直搁在群玉殿。她曾想送,也曾想不送。到最后,它哪里都没有去成。

  “带着做什么?”薛似云道,“东元宫用不着这个颜色。”

  薛似云自己去内室收东西。

  她没有带太多衣裳。

  宫里给贵妃的衣裳太多,春夏秋冬,一箱一箱,哪件都能穿,哪件也都不像真正属于她。她只挑了几件素色常服,又取了两本旧书,一只小漆匣,还有一枚压在匣底多年的玉佩。

  和田白玉,龙形。玉色温润,雕工极细。

  那是她刚被封为玉美人时,李频见在行宫里随手给她的。那时候她还不懂这东西的分量。

  或者说,那时候李频见也不在意。

  陶磐扶起的皇帝,对这些象征天命与权柄的旧物,反倒没有多少敬畏。他随手给她,像给一件新得宠的玩意儿。后来她知道这玉佩不該随意给人,却已经留在了她手里。

  这么多年,她没有戴过,也没有还。

  薛似云把它放进小漆匣里。

  午后,李翊来了。

  他自己走进群玉殿时,还像是想装作一切如常。可一进殿,看见满地箱笼,看见宫人正在撤下熟悉的簾帐,看见忍冬红着眼站在廊下,他便停住了。

  “娘娘要搬宫?”

  薛似云正在清点册子,抬起头,“嗯。”

  李翊的脸色一点点变了,“搬去哪里?”

  “东元宫。”

  李翊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自然知道东元宫是什么地方。

  宫里没人说冷宫,可东元宫离冷宫只差一个名分。

  “父皇罚你吗?”

  薛似云放下册子,“不是罚。”

  “那是什么?”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昨夜他说“四弟若离京,对他未必不好”时,眼底藏着那一点不敢承认的亮意。

  今日他站在满殿箱笼前,终于意识到,李衡离京不是没有代价,只是这代价落到了她身上。

  李翊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因为我?”

  薛似云道:“不是只因为你。”

  李翊脸色发白,“我去见父皇。”

  “站住。”薛似云声音不高,李翊却停住了。

  他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很紧。

  薛似云慢慢走到他身后,“你去见陛下,要说什么?”

  “我说我不让四弟走了。”

  “你说了,陛下就会改吗?”

  李翊没有答。

  薛似云继续道:“还是你要说,是本宫替你开的口,求陛下不要迁本宫?”

  李翊转过身,眼睛已经红了。

  “娘娘!”终于不是贵妃娘娘,也不是规矩的请安,是很多年前那个孩子的声音。

  薛似云心口狠狠一疼,可她没有伸手抱他,“李翊,事已经落下了。”

  他盯着她,像不肯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被迁宫!”

  薛似云輕輕吸了一口气,“因为这不是你該拿来悔的事。”

  “你昨夜来找我,说李衡留京不好。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也做了选择。如今选择落下,便该由我担着。”

  李翊喉间发紧。

  “可我不是想让你——”

  “我知道。”

  薛似云打断他,“你不是想害我,也不是想害李衡。你只是怕。怕他被看见,怕陛下转头去看别人,怕你不再是那个唯一被照着的皇子。”

  李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猛地低下头,像不愿让她看见。

  “怕不是错。”薛似云声音輕了些,停了一下,“可是怕了以后,你会怎么做,才要紧。”

  李翊像被钉住。

  薛似云看着他,眼底有水色,却没有落下来。

  “我已经替你做过一次了。”

  李翊的手指慢慢攥紧,“以后呢?”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他自己也怕听到答案。

  薛似云望着这个她养大的孩子,想起他两岁时伏在她肩头,想起他八岁问“我以后还叫你娘娘吗”,想起十三岁时拿宋氏、江氏来问她,想起昨夜他眼底那点亮意。

  她终于道:“以后,你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李翊他听懂了,却不肯接受,“娘娘不要我了?”

  这句话终于来了,薛似云觉得心像被撕开。

  她几乎要上前。

  几乎要告诉他,不是,不是,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她想起李频见,想起陶淑华,想起自己昨日在太极殿里说的“我叫阮絮娘”,想起那个永远没活下来的孩子。

  她闭了闭眼,“我不是不要你,是不能再替你这样要了。”

  李翊眼里的泪一点点凝住。

  殿外春雨未停,檐角落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薛似云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很轻,像迟来的拥抱,又像最后一次替他收拾小孩子的狼狈。

  “你是皇子。你往后会有很多人教你,很多人帮你,很多人想从你身上得到东西。陶丹识会教你,陛下会看你,前朝也会推着你走。”

  她收回手。

  “可是李翊,别把一个人对你好,全都当成可以用的东西。”

  李翊宁愿她骂他,骂他卑劣,骂他不该,骂他没有良心。

  可她这样轻地说出来,他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

  “回皇子所吧。”薛似云道。

  李翊站在原地,没有动。

  “娘娘。”

  “回去。”

  李翊终于行礼,礼行得很端正。

  可他转身时,背影已经不是昨夜那个来求她的孩子,也不是从前那个会跑进群玉殿叫渴的少年。

  他像一夜之间明白了,自己要的东西会有代价。

  也像第一次发现,有些代价不是自己想退,便能退回去。

  李翊走出群玉殿时,雨仍落着。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群玉殿的匾。

  那匾多年擦得明亮,今日因雨气,金漆显得有些暗。

  他忽然觉得,这座殿从来都不是他的。只是他在这里长大,便误以为它会一直等他回来。

  黄昏前,薛似云起驾去东元宫。

  她带的人不多。

  忍冬跟着,另有几个旧宫女自愿同行。群玉殿里许多年轻宫人跪在阶下,哭得伏地不起。薛似云没有一一安抚,只让忍冬把该赏的银钱分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群玉殿,廊下水纹琉璃灯还挂着。

  白日未点,看着只是一对空灯罩,被雨气濡得发暗。曾经许多个夜里,它们照过李频见来时的身影,也照过李翊从皇子所跑来时的脚步。

  如今灯还在,人要走了。

  薛似云上轿时,杜心如和李衡站在远处宫道边,带着李衡向她行了一礼。

  李衡低着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杜心如轻轻按住手。

  薛似云隔着雨看他们,没有让轿子停,只微微颔首。

  杜心如眼睛红了,她大约知道,自己和李衡这条命,是被薛似云推远了,也是被薛似云保住了。

  这恩和怨,到底该怎么算,谁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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