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57)

  轿子继续往西北去。

  宫道越来越冷清。

  过了群玉殿那一片热闹地方,宫墙显得更高,树木更稀,风从西北角灌过来,吹得轿帘微微起伏。

  东元宫门前早有人候着。

  匾额旧,殿阶也旧。虽已洒扫过,仍有一股多年冷清的气。院中有两株石榴树,枝干虬曲,春日刚冒出一点嫩芽。

  薛似云下轿时,雨已经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东元宫。

  这三个字没有群玉殿亮。

  它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扇被人打开的门,也像一座被人画好的牢。

  忍冬扶着她,声音发颤,“娘娘,进去吧。”

  殿门打开。

  里头帘帐新换过,炭也烧着,摆设照贵妃例一一安置好。李频见没有在用度上亏待她,甚至处处留着体面。

  可这份体面,比责罚更叫人清楚地知道,她出不去了。

  她跨进殿门,身后的门慢慢合上,沉沉一声。

  东元宫外,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来,一滴,一滴。

  太极殿里,李频见坐了很久。

  刘恩学进来回话时,天已经暗了,“陛下,贵妃娘娘已经入东元宫。”

  李频见手中仍拿着那封江北春汛的折子,朱批早干了。

  他问:“她可说什么?”

  刘恩学低头道:“娘娘没说什么。只带了忍冬和几名旧人,另带了几箱衣物、书,还有一只小漆匣。”

  他低头看着折子,江北水患,钱粮,开仓,拨银。

  这些事仍在案前,国朝仍在,皇子们仍在。

  雨还在下。

  可太极殿空了一块,没有被薛似云带走,是他亲手挖出来,又亲手封上的。

  “东元宫一切供应照群玉殿例。”他说。

  “吃食也照旧。”

  “夜里风大,让尚寝局再添两层帘。”

  刘恩学低着头,等了片刻,皇帝没有再说。

  他想去,也知道自己不能去。她想出宫,他却把她留在东元宫。

  这是恩,也是罚。是情,也是囚。

  李频见闭了闭眼,脑中忽然响起她那一句。

  我叫阮絮娘。

  他从前从不觉得这个名字有分量。

  一个教坊女的旧名而已。

  他知道,却不在意。

  可今日,那个名字像一把迟来的刀,终于割开了薛似云这层他亲手养成的华贵外衣。

  底下那个人,原来一直在。

  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让她走出来。

  窗外春雨落得细密。

  东元宫在西北角,离这里很远。

  却仍在宫里。

  仍在他的宫里。

  第112章

  佑和四年三月, 德妃与四皇子启程去沧州。

  出京那日天色很晴。前一夜落过雨,宫道被洗得干净,青砖缝里还积着淺淺水痕。承香殿外一早停了車驾, 内侍省、尚宫局、宗正寺的人来来回回,箱笼一只只抬出来, 又按册点过。

  杜心如仍是德妃,可出京随子就藩,与在宫里做德妃, 到底不同。

  李衡站在她身侧。

  十一岁的孩子, 已经知道今日之后許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他没有哭,也没有多问,只在乳母替他理披风时,低声说:“母妃,三哥会来送我吗?”

  杜心如手指一顿,“也許会。”

  李衡低下头, “若不来, 也不要紧。”

  杜心如看着他,喉间忽然发紧。

  这孩子从小便这样, 不争不抢, 不是不想要,而是知道有些东西伸了手,也未必接得住。

  她替他理好系带,“你三哥若来,你便好好辞别。他若不来,也不要怨。”

  李衡点头,“儿臣知道。”

  话音剛落,外头内侍来报:“三皇子到了。”

  李翊进了承香殿。

  他穿着月白圆领袍, 身后只跟着谷雨。少年站在殿门前,先向杜心如行礼,又看向李衡,“四弟。”

  李衡回礼,“三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从前在尚书房里,他们也常见。一个锋利,一个温吞,一个总走得快些,一个总慢半步。那时谁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站在承香殿门前道别。

  李翊看着院中那些箱笼。

  上头贴着内侍省的封条,写着“沧州”“德妃”“四皇子”,每一个字都像把李衡从京城里一点一点摘了出去。

  这明明是他想要的,可真看见了,心里竟没有多少松快。

  李衡先开口:“三哥以后多保重。”

  这话说得太正式。

  李翊皱了皱眉,“沧州又不是天边。”

  李衡轻声道:“可也很远。”

  杜心如在旁边看着,道:“三皇子能来,臣妾与四皇子心里都感激。”

  李翊听出这话里的分寸。怨也好,谢也好,都被她收了起来,只剩一层礼。

  他抬眼看向杜心如,“德妃娘娘不必这样说。”

  杜心如微微低头,“该说的。”

  她停了一下,終究还是补了一句:“京中风大,四皇子身子弱,出京也好。”

  她把所有人不敢挑明的事,轻轻碰了一下。

  李衡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李翊,低声道:“三哥,母妃说,去了沧州,便不用日日同人比了。”

  去了沧州,便不用同人比了。那留在京里的那一个呢?是不是終于不用再被人分走目光了?

  李翊想起东元宫,想起群玉殿里满地箱笼,想起薛似雲说:“以后,你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半晌,他才道:“沧州水路多,别贪凉。”

  李衡一怔,点头,“我記得。”

  李翊又道:“读书别落下,骑射不必急,先把身子养好。”

  李衡这次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有些红,“三哥也保重。”

  再过半个时辰,車驾出了宫门。

  李翊站在宫道尽头,看着那队车驾慢慢远去。德妃没有回头,李衡却掀了一点车帘,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李翊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那一点浅灰色帘角,很快被宫门外的春光吞没。

  李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问:“东元宫在哪边?”

  谷雨一愣,“殿下……”

  李翊已经转身往西北走去。

  东元宫比他想的还远。

  从前他去群玉殿,闭着眼都知道哪条宫道近,哪处拐角有桂树,哪一段路到了雨天会积水。可去东元宫这一路,他几乎没有走过。

  越往西北,宫道越冷清。

  墙根下青苔未干,石缝里冒出几株细草。春日明明已经来了,这里却像慢半拍,风吹过时仍带着一点旧冬的凉。

  东元宫门前有内侍守着。

  李翊停在门前。

  守门内侍见了他,忙跪下行礼,“三皇子。”

  李翊道:“我来见贵妃娘娘。”

  那内侍额头贴得更低,“殿下恕罪。陛下有旨,贵妃娘娘迁宫静养,皇子无诏不得入内。”

  李翊臉色骤然变了,门内很静,只有风从墙角绕过去,吹得门上铜环轻轻晃了一下。

  李翊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短,也很冷,“去通传。”

  内侍磕头,“殿下,奴才不敢。”

  门内终于有了动静,不是薛似雲出来,是忍冬到了门后。

  隔着一扇门,她的声音有些哑,“殿下。”

  “忍冬,讓我进去。”李翊猛地抬头。

  忍冬像是哭过,声音压得很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不能见殿下。”

  李翊握紧袖口,“是她说的,还是父皇说的?”

  门后没有答,李翊懂了。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门前,“你告诉娘娘,我只说几句话。”

  “殿下。”忍冬哭音已经压不住,“娘娘说,殿下今日若来了,就请殿下回去。”

  李翊像被人打了一下,他站在门外,臉色一点点白下去。

  东元宫内,薛似雲坐在窗边。

  窗外有一株石榴树,枝头剛冒出一点嫩芽,浅绿得可怜。外头李翊的声音被门隔着,断断续续传进来。

  “讓我进去。”

  “我只说几句话。”

  薛似云垂在膝上的手指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

  她甚至能想象李翊站在门外的样子。少年肩背绷得很紧,眼睛发红,却偏不肯讓人看出来。小时候他若受了委屈,会先忍着,忍不住了才跑到她身边,把脸埋在她袖子里。

  如今他不会那样了,他会站在门外,要一个结果。

  像皇子,不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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