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58)

  忍冬进来时,眼睛红得厉害,“娘娘,殿下还在外头。”

  薛似云轻声道:“让他回去。”

  忍冬捂着嘴,终于低低哭了一声,“娘娘真的不见吗?”

  薛似云望着窗外那点嫩芽。

  她想见,想得心口都疼,可她不能见。

  今日见了,李翊便会知道,门还是能开的。他会跪,会求,会认错,会说自己不是想害李衡,也不是想害她。他甚至可能哭一场。

  然后她会心软。

  她太清楚自己了。

  她只要看见他红着眼叫一声娘娘,便会忘記自己刚从群玉殿搬出来,忘记李衡已经出京,忘记李頻见在太极殿里说“不许”。

  她会再一次把自己交出去。

  交给李翊的委屈,交给陶丹识的旧路,交给李頻见的旧情,交给这座宫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局。

  所以她不能见。

  薛似云道:“告诉他,读书别荒废。身边的人,自己看清。陶丹识若教得重,他也要听,但不能全听。”

  忍冬哭着点头。

  薛似云停了一下,又道:“还有……”

  她声音终于有些不稳,“告诉他,春日风大,夜里别贪凉。”

  门外,李翊听完这些话,久久没有动。

  风从东元宫门前穿过,吹动他衣摆。这个地方太冷清了,连春风都像旧的。

  谷雨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李翊退后一步,向东元宫的门行了一礼。对一个再也不能轻易见到的人,行完最后一次旧日的礼。

  “儿臣告退。”

  李翊没有回皇子所,去了太极殿。

  李頻见正在批折子,听见内侍回报三皇子求见,他并不意外,只道:“让他进来。”

  李翊进殿时,身上还带着东元宫门前的冷气。

  他行礼,“父皇。”

  李頻见没有让他起,“去过东元宫了?”

  李翊伏在地上,声音绷得很紧,“是。”

  “见到了吗?”

  “没有。”

  李频见望着他,声音平稳,“你要的,已经落下了。李衡离京,德妃随行,杜家从这条线上退开。贵妃迁东元宫,也不会再日日替你挡在前头。”

  李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父皇这是在罚她。”

  “不。”李频见道,“朕是在断你的后路。”

  李翊怔住。

  李频见看着他,“你想要什么,可以来太极殿说,可以同陶丹识争,可以同前朝的人斗。往后你要什么,自己拿,自己担。不要再去东元宫门前,拿她的心软替你开门。”

  李翊眼底红意变成了痛,“父皇明知道娘娘会难受。”

  李频见手指慢慢收紧,“朕当然知道。”

  他看着李翊,眼底沉得厉害,“所以你更该知道,你昨夜让她去开这个口时,她会不会难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李翊跪在那里,脸色惨白。

  李频见没有再看他,“回去。”

  李翊没有动,“父皇。”

  他声音很低,终于有了少年人的颤,“她是不是不会再见我了?”

  李频见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一下,很久之后,他道:“那要看你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翊离开太极殿时,雨又落起来。

  他走在长阶上,忽然想起李衡离京前说的那句话。

  去了沧州,便不用日日同人比了。

  可留在京中的他,仍然要比。

  同李衡比,同父皇比,同陶丹识教给他的东西比,也同自己心里那一点越来越难看的欲望比。

  而东元宫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春雨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撑伞。

  这一日之后,宫里再没有人敢随意提群玉殿,也没有人敢说东元宫。

  所有事情都各归其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13章

  佑和四年夏, 江北春汛退了。

  水退之后,舊账浮出来许多。

  三年前修过的堤坝,账冊上写用石一万三千方, 实地清点只剩不足七千。役夫名冊里有死人,有幼童, 也有迁走多年的逃户。沿岸几处舊码头照舊收钱,堤坝却年年报险,江水一涨, 朝廷便要再拨一回银。

  户部与御史台同查两个月, 折子一层一层递回京中。

  陶丹識的意思没有错,杜正宇的急也没有错。

  最后处置下来,江北先开义仓,后拨银;涉案官员按舊账清算,几处码头重立税冊。谁都没有全赢,谁也没有全输。

  德妃与李衡去滄州后, 承香殿冷清下来。宫人撤了一半, 殿前两株海棠仍开了花,却无人日日打理。花瓣落在地上, 被风卷到台阶下, 积了薄薄一层。

  群玉殿也空了。

  薛似雲迁去东元宫后,群玉殿的燈一连数夜没有全点。水纹琉璃燈仍挂在廊下,白日里看,只像两只空壳。尚寝局的人来清点,见旧帐、旧燈、旧器皿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便也不敢多说。

  宫里很快学会不提这两处。

  大家只说新制,说三皇子日渐沉稳, 说陛下近来召陶右丞入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

  夏末,册立太子的詔书终于下了。

  三皇子李翊,年十四,聪敏端重,識礼明政,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詔书从太极殿传出去时,天色正晴。

  宫门大开,礼部、宗正寺、中书省、尚仪局都忙起来。东宫空置多年,骤然重开,宫人搬动器具,修缮门窗,重挂宫灯。旧年封存的太子仪仗也被一一取出,擦拭得明亮。

  李翊换上太子礼服那日,尚衣局的人跪了一地。

  礼服比皇子袍重许多。玄底朱纹,肩背处绣着升龙,腰间玉带壓得人气息都沉了几分。他站在铜镜前,宫人替他理平袖口时,他没有动。

  镜中少年眉目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储君的轮廓。

  谷雨站在一旁,眼睛有些发红,“三殿下。”

  李翊没有回头,“往后不能这样叫了。”

  谷雨一怔,忙跪下,“奴婢失言,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

  这两个字落进屋里,像一块新制的金印,冰冷,沉重,端正。

  李翊垂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到这一天,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快意。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被看见,只要李衡离京,只要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回来,心里那点不安便会平。可如今詔书已经写下,东宫的门已经开了,他却仍觉得胸口悬着什么。

  群玉殿的鱼羹,东元宫的宫门,李衡离京那日浅灰色的车帘。

  贵妃最后替他理衣领时,那只停在半空、没有再抱他的手。

  礼官在外头催时,李翊终于转身。

  “走吧。”

  册立礼在太极殿前举行。

  李频见坐在上首,玄色衮服,旒珠垂下,遮住眉眼。他身形仍旧挺直,只是比从前更沉,像一座被风雨磨过许多年的山。

  诏书宣读时,百官俯首。

  陶丹識站在中书一列,官袍整肃,神色沉静。

  诏书里念到“陶丹識兼太子太师”时,殿前风忽然起了一阵。

  白玉阶下,旗角微动。

  陶丹识出列,跪下谢恩,“臣陶丹识,领旨谢恩。”

  太子太师。

  这四个字终于落到他身上。

  不是私下教导,不是太极殿旁听时的指点,也不是外头那些半真半假的“陶相把三皇子看得紧”。

  从这一日起,他正式成了太子的师傅。堂堂正正,写进册书,列在东宫。

  李翊站在阶下,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陶丹识,陶丹识也没有抬头看他。

  可两人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陶丹识从河西旧账里爬回来,从董家的倾塌里重新站稳,从陶太傅死后那片碎裂旧势里一点一点收网,终于把手放到了东宫门前。

  李翊从群玉殿被抱大的孩子,变成皇子,又从皇子成了太子。

  他们都走到了这里。

  礼成后,李翊向李频见叩拜,“儿臣谢父皇。”

  李频见垂眼看着他。

  储君礼服壓在少年肩头,显得他比平日更沉一些。可到底只有十四岁,腕骨仍细,脊背也还未真正长成帝王该有的厚重。

  李频见看了片刻,“起吧。”

  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百官山呼时,声音一层一层漫过太极殿前的白玉阶。李翊站在那片声浪里,第一次真正明白,人的名字会被声音淹没。

  三皇子没有了。

  从今日起,他是太子。

  东元宫也收到了册立诏书。

  那日午后,忍冬捧着抄录的诏书进来。东元宫的春夏过得冷清,院中两株石榴树已结了青果,果子小而硬,藏在叶子里,只有风吹开枝叶时,才能看见一点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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