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59)

  薛似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许久没有翻页。

  “娘娘,三皇子……不,是太子殿下,今日册立了。”

  薛似云指尖停在书页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是嗎?”

  忍冬将诏书呈上。

  薛似雲望着那卷明黄色绢帛,像望着一件早知会来的东西。只是它真来了,她仍觉得心口空了一下。

  忍冬低声道:“陶右丞也加了太子太师。”

  薛似雲终于接过诏书,她看得很慢。

  李翊的名字写在上头,不再是“三皇子”,是“皇太子”。

  陶丹识的名字也写在上头,不再只是“右丞”,是“太子太师”。

  两个名字隔着几行字,却像在纸上并肩站定。

  这一日从很久以前便开始了。

  从陶丹识第一次把李翊带进折子里开始,从李频见讓他坐到太极殿东侧开始,从她替他挑伴读、挡风声、改李衡课业开始。

  甚至更早,从她接过江晴岚托付的那个孩子开始。路一直在往这里走,只是她从前不肯承认。

  “按例送贺礼吧。”她道。

  忍冬抬头,“娘娘不亲自写一句嗎?”

  薛似雲垂下眼,“我写不出来,按例便好。”

  忍冬转身去准备贺礼时,薛似云忽然道:“那只玉镇纸还在吗?”

  “在。”

  “送去东宫。”

  那只玉镇纸是早年尚工局送来的,玉色不算顶好,壓书却极稳。李翊小时候在群玉殿练字,总嫌纸角翘起来,薛似云便拿它压住,笑他说:“字都还没写端正,纸倒先替你逃了。”

  如今送去东宫,倒也合适。

  东宫收到东元宫贺礼时,已经入夜。

  李翊刚从太极殿回来。

  册立之后,事情反倒更多。礼部递了东宫仪制,詹事府拟了属官名册,中书省又送来一批旧议,说太子殿下日后可按例阅览。陶丹识刚刚离开,临走前留下几卷旧折,讓他明日先看。

  谷雨捧着东元宫的礼单进来时,李翊正在解礼服。

  那身太子礼服太重,脱下时肩头都有些发僵。他换了常服,才问:“谁送来的?”

  “东元宫。”

  李翊手上的动作停住,“娘娘送的?”

  “是。东元宫按例送了贺礼。”

  按例,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

  李翊接过礼单:玉镇纸一方,湖笔十二支,澄心纸二十刀,沉水香一匣,书匣一只。

  没有多余的话,他看了很久。

  “娘娘可有口信?”

  谷雨低下头,“东元宫的人说,贵妃娘娘按礼恭贺太子殿下。”

  李翊手指慢慢收紧,礼单边角被捏出一道浅痕。

  “收起来吧。”

  谷雨问:“玉镇纸放到书案上吗?”

  李翊沉默片刻,“放。”

  谷雨退下后,东宫里静了下来。

  这是李翊第一次真正住进东宫。

  殿宇比皇子所大,也比皇子所冷。新挂的宫灯还带着一点漆气,廊下宫人走路谨慎,人人唤他“太子殿下”,声音恭敬得像隔了一层。

  李翊坐在新书案前,手边摆着东元宫送来的玉镇纸。

  玉镇纸压在一张空白纸上,他提笔,想写什么。

  笔尖悬了许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娘娘。

  写完后,他又用玉镇纸压住,墨还未干,玉面落下去,压住那两个字的一角。

  他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将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案边小竹篓里。

  他如今是太子,太子不该写这个。

  同一时辰,太极殿里,李频见也看到了东元宫的礼单副录。

  刘恩学呈上来时,他正批完最后一封折子。

  “东元宫送去东宫的贺礼。”

  李频见接过来看,礼单不长,不失礼,恰到好处得像薛似云如今终于学会了什么都不多给。

  他看到“玉镇纸”三个字时,指尖停了一下。那时群玉殿灯火温暖,孩子写坏了字,贵妃会笑。皇帝偶尔过去,看见那一幕,也会觉得宫里竟有一处像寻常人家。

  每一个人,每一样物件都在该在的地方。

  可所有东西又都不像原来的样子了。

  李频见将礼单放下,“东元宫今日如何?”

  刘恩学道:“贵妃娘娘没有出门。午后看了一会儿书,傍晚让人修了院里的石榴枝。晚膳用得不多。”

  “太子去过吗?”

  “没有。”

  李频见垂眼,“陶丹识呢?”

  “陶太师今日从东宫出来后,直接回了中书侧殿。”

  陶太师,这个称呼刚落下,连刘恩学自己都觉得有些不习惯。

  李频见沉默片刻,道:“往后东宫那边,盯紧些。”

  刘恩学应是。

  他又道:“东元宫不必盯得太紧。”

  刘恩学怔了一下,“是。”

  “她不喜欢。”李频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不喜欢被盯着。

  可她仍在他的宫里,这已经足够。

  立太子之后,日子一下子往前走。

  东宫开府,詹事府属官陆续补齐。陶丹识兼太子太师,每三日入东宫讲政,每五日随太子入太极殿旁听。

  李翊的日程从清晨排到夜里:读书,听政,骑射,批阅旧折,召见东宫属官。

  他开始学会不只听人说话,也让人等他的回答。

  有时陶丹识讲到深夜,太子案前的灯仍亮着。

  陶丹识会敲一敲案面,“殿下,该歇了。”

  李翊会放下折子,“再看一页。”

  “太子更该知道什么时候停。”

  李翊听见“停”字,偶尔会沉默片刻。

  陶丹识不知他想起了谁,或许是贵妃,或许是东元宫,也或许只是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做到的事。

  东元宫则很安静。

  薛似云不再过问东宫课业,也不再看尚书房送来的旧录。内侍省偶尔送来太子的消息,她多半只听,不追问。

  忍冬起初还会偷偷告诉她,今日太子殿下得了陛下夸赞,今日陶太师留在东宫讲了半宿,今日詹事府又补了什么人。

  薛似云听着,神色总是淡的,后来忍冬便不常说了。

  只是有一天,东宫送来一盒点心。东元宫收到时,桂花糕已经有些凉了。

  “娘娘,太子殿下送来的。”

  薛似云从前常让人送去皇子所,后来最后一次送,被原封退了回来。

  如今他成了太子,又送了一盒回来。

  忍冬问:“殿下可有话?”

  送东西的小内侍低头道:“太子殿下说,东宫小厨房新做的,味道尚可,请贵妃娘娘尝一尝。”

  薛似云听着这两个字,唇边动了动。

  食盒打开,桂花糕做得精细,香气也足。只是东宫的桂花糕,和群玉殿的不一样。甜度淡些,形状也规整些,像照着礼数做出来的东西。

  薛似云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慢慢散开。

  甜,却不是从前那个甜。

  忍冬轻声道:“娘娘,太子殿下心里还是惦记您的。”

  薛似云把那块糕放回碟中,“他如今是太子。”

  那年秋天,滄州送来第一封信。

  信是德妃写的。

  不是写给薛似云,只是按礼送入宫中,抄本各处都有。信中说滄州风寒,四皇子起初不惯,后来慢慢好了。沧州水路多,李衡跟着地方官去看过一次河仓,回来写了三页课业。

  李频见看完,批了一个“知道了”。

  李翊也看了那封信。

  他看见“四皇子随地方官察河仓”时,手指停了一息。

  过了片刻,李翊把信放回去,“沧州也有河仓。”

  “天下州府,都有自己的账。”陶丹识道。

  李翊低声道:“他在沧州,也会学。”

  陶丹识看着他,“殿下不希望他学?”

  李翊沉默很久,“希望。”

  他说,“他若不学,将来怎么活?”

  这句话里,已有太子的样子,也有一点很淡的旧痛。

  佑和四年就这样一点点往后走。

  春水退,夏暑来,秋风起。

  德妃和李衡在沧州安置下来。

  李翊入主东宫。

  陶丹识成了太子太师。

  薛似云在东元宫里,看石榴从青果长到微红,又在风里一点点裂开。

  那一年深秋,东元宫的石榴熟了。

  忍冬摘了一只最大的,剥开后,里头籽粒红得像血。

  她捧到薛似云面前,“娘娘,今年石榴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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