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25)

  薛似云梳头的手略微一顿,反问:“陛下说的是,邀嗎?”

  刘恩学被她问住了,他头一回碰见如此咬文嚼字的妃嫔,若是董婕妤之流,必是兴高采烈。

  再说了,邀也好,请也罢,那都是场面上客气话。陛下金口玉言,还容得她不情不愿?

  刘恩学点头道:“不错,陛下说邀玉美人共用午膳。”

  薛似云侧过身看他,平靜道:“好,那就请刘中官替我像陛下告罪,玉美人身子不爽,不能侍奉陛下用膳了。”

  得,她还真敢抗旨。

  刘恩学尴尬一笑,劝道:“美人还是不要为难臣了,这话您还是请您亲自去说吧。”

  “那刘中官就是在为难我了。”薛似云飞快的用一根银簪挽起乌发,旋即起身,绕过刘恩学往外走,不阴不阳,“这船舱的木板不够厚实,我昨夜的辛苦,中官还要质疑吗?”

  她脚下飞快,刘恩学跟着往外追了两步,见玉美人心意已决,只得作罢,狠狠跺了一下脚,暗骂:他真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祖宗!

  李频见听过刘恩学的回话,掀盏用茶,笑说:“脾气还不小,随她去吧。”

  刘恩学可以肯定了,玉美人与陛下这是闹变扭了。而且看起来,还是陛下理亏。

  他揣着手,语重心长道:“玉美人毕竟还是小娘子,陛下再愛不释手,也该体贴一点,细水长流嘛。”

  李频见瞥他一眼道:“怎么,你现在连朕的床上事都要管?”

  刘恩学嘿嘿一笑,把嘴闭上了。

  李频见也知道,自己昨夜是粗鲁过分了。

  小狐狸,确实要哄一哄,倘若下手太狠了,没两日就磨平了利爪,那便失去乐趣了啊。

  过了一会,皇帝又吩咐道:“让女医开点滋补的药给她,太瘦了,抱着硌手。”

  刘恩学应下。

  滋补的药品流水一样送进玉美人的房间,薛似云笑着谢恩,紧接着一碗连着一碗的倒进水盆里,由粗使婆子提出去往江里倒。

  过了两日,她突然想开了,黑黝黝的汤汁拧着眉头往下咽。

  忍冬奇怪地问:“美人怎么突然不嫌苦了?”

  薛似云笑了笑:“这么好的补品,我何必要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李频见好像在屋子里长了双眼睛,虽然没召见她,却又在她开始喝药的那天,赏賜了很多糖果蜜餞,满满当当地堆了一箱。

  薛似云毫无表情地用指尖捻起一块杏脯,送赏的内侍仍在喋喋不休:“陛下说,不知道您平日里愛吃哪一种,就吩咐臣将船上的蜜餞果脯都送来了。”

  “忍冬。”薛似云将杏脯送进她口中,“你把我房里伺候的宮人都喊来。”

  忍冬一面嚼,一面把宮人都叫到跟前,他们垂着头,恭敬道:“请玉美人的安。”

  薛似云指了指箱子里的蜜饯果脯,道:“这是我赏你们的,开始吃吧。”

  宫人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犹豫着不敢动。

  只听玉美人冷冷问道:“怎么了,我指使不动你们了是吗?”

  她素日里都是一幅和颜悦色的模样,鲜少动怒。

  宮人们见情形不对,立刻吃了起来。蜜饯这玩意得慢慢吃,吃快了,不仅甜的牙疼,还咬得腮帮子痛。

  薛似云就坐在桌前,支肘抵着下巴,闲闲地翻看一册话本,微微地歪着头;“你们在我屋里伺候,不想着如何好好服侍,却将眼睛盯在我的私事上。”

  “吃吧,把嘴黏住了才许停。”她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死死硬撑着,也得不了什么好处。连累了旁人,回宮后还不晓得要被如何报复。得不偿失啊。”

  跪在最后面的婆子抖如筛糠,面如死灰,爬到最前面来,连连叩头请罪:“美人饶命,奴婢前日夜里在下人房吃多了酒,嘴上糊涂了,说了混账话。美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薛似云对她有些印象,是个外间粗使婆子,姓王。

  她笑了笑:“不错,还是个敢作敢当的。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她单独聊一聊。”

  薛似云将话本子一合,指尖敲了敲桌面:“说说吧,你都往外传了什么话?”

  老婆子期期艾艾道:“美人命奴婢倒进江里的补药,奴婢觉得可惜,都偷偷拿回了下人房。这两日您开始喝药了,奴婢没东西往回带,她们就来问奴婢是什么缘故……美人,您就念在奴婢是初犯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薛似云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她原以为这个王婆子只是酒后失言,没想到竟然是从赐下补药的第一日起,就在下人房里做起了生意。

  所以说,陛下一早就知道了,却未有怪罪。反而在她开始服用补药后,赏赐了蜜饯果铺。

  自上回不愉快后,他们已有十来日未曾见面,似乎隔阂颇深,难以消融。

  午夜梦回时,薛似云也在苦恼,该如何打破僵局,甚至有些后悔当日的任性之举。在船上,她尚有一席之地。回宫后,倘若不能抓住皇帝的心,她如何在后宫生存?

  幸好,皇帝适时的给出了一个台阶。

  想到这里,薛似云唇角牵出一线笑:“忍冬,你将她带下去吧,往后不要再我屋里做事了。”

  老婆子登时哭得撕心裂肺,忍冬眼疾手快,将一团棉布塞进她口中,又开门找了几个力气大的宫女,连拖带拽地将人弄了出去。

  忍冬再回来时,只见薛似云已经坐在了妆台前,静静地梳着发。

  她凑到边上,问:“美人这是想出去转转吗?”

  薛似云平淡地将木梳地过去,说:“我要去给陛下请安,你为我挽鬢吧。不要太复杂,夜间陛下拆首饰时,总会勾下几根发丝,疼的很。”

  忍冬眨了眨眼晴:“那就挽一个低髻,拔下发钗就散,也不会拉扯头皮。”

  夜里点灯之后,玉美人站在皇帝的船舱外,脸颊上旋着笑涡:“请中官通传,就说玉美人前来谢恩。”

  没过多久,刘恩学出来请她:“陛下在书屋练字,美人随臣来吧。”

  她进去时,李频见刚巧练废了一张字,随手丢在废纸堆里,紫毫横在指尖,抬头看她:“你怎么总喜欢这个时辰来?”

  夜风吹落鬢发几束,一双细眼里酝酿着脉脉秋波,她自然地走到桌边,取一方砚台侍墨:“陛下没听过吗,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

  “你是会自夸的。”李频见拿余光觑她,莫名一笑,“不变扭了?”

  薛似云从前常为陶丹识侍墨,腕下功夫了得,此际懒懒开口:“妾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皆仰仗陛下,不敢与您变扭。”

  李频见手上一顿,在黄纸上洇开一团墨,“你口称不敢,却做尽不可为之事,这是什么道理?”

  她转过脸看他,暖灯下,鬓上银穗微摇,阴影打在面颊上:“陛下也没说不喜欢。”

  这话不假。他很喜欢。

  李频见朝她伸出手,掌心一拢,牵来桌后身前,在她耳边有一声輕輕地笑:“字写得怎么样?”

  她依偎在他怀中,诚恳道:“不怎么样。”

  “本来只想罰你侍墨赎罪,现下改主意了。”李频见抽出低髻中藏的素银簪,乌发穿过指尖,他吻在鬓角,咬耳迟迟不动,“罰你作案上宣纸,如何?”

  薛似云突然被他抱坐在案上,一声惊呼卡在喉间尚未出口,他手捂红唇,笑说:“书屋外,人多耳杂,美人轻一些。”

  案上宣纸何解?

  玉体横卧梨木,水色般温润,他取一支未沾墨的狼毫,专心描摹细赏。笔尖所到之处,颤颤袅袅间好似弱柳迎风,春光大盛,两点桃花娇艳,秾纤适中。

  要她沿案坐好,点、横、撇、捺,他手腕稳中有劲,水波潋滟,一时自紧闭的齿关里溢出泫然欲泣的闷吟。

  “蜜饯果铺如何?”他小劲细碾,吊着不肯成全。

  她眉羞眼怯,将腿一合,脚尖勾在玉带上,口舌不落下风:“不如此刻甜腻。”

  他丢笔去握一节玉腿,硬生生分开,卡在胯处,轻抵慢磨:“在朕这,说谎要重重罚。”

  薛似云半身撞在案上,疼得有一瞬间清醒,他是如何知晓她在说谎?

  难道说,除了那个婆子,另有其人?

  那她岂不是,歪打正着,悬崖勒马?

  猝然钉入,她难以承受地弓起虾腰,双手抵着胸膛,要他缓一缓:“妾最不爱吃甜,陛下为何强人所难?”

  李频见将她双手扣在头顶,俯身从颈间徐徐吻下,研磨在齿间:“朕是罚你说谎,而非抗旨不从。若有你十分坦诚,便能从朕这里得到十二分的好处,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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