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88)

  殿中的灯火照在陶丹识脸上,把那一点奔波后的苍白映得更清楚了些。

  “贵妃被牵入此事,是因臣而起。”他说,“臣自然要问。”

  “只是因你而起?”李频见靠在椅背上,目光很沉,像是已经不想再同他绕那些朝堂上惯用的说法。

  “陶丹识,朕问你一句旧话。”

  陶丹识垂下眼,“陛下请问。”

  李频见看着他,“当年,你为何送薛似雲入宫?”

  河西旧折,錢粮调度,杜正宇,陆南薇小产,御史台的折子,哪一件都比許多年前薛似雲入宫更像正事。

  可皇帝先问了这个。

  陶丹识的手指在袖中輕輕弹动,很快又停住,他道:“阿姐薨逝后,陶家在宫里没有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殿中静得更深。

  它不像辩解,倒像是把一件已经压了许多年的旧事,轻轻掀开了一角。

  李频见看着他,“所以你要补一个人进来。”

  “是。”

  “补的是她。”

  “是。”

  李频见笑了一下,“陶家女子那样多,偏偏是薛似云。一个你捡来的……教坊女。”

  陶丹识微微摇头:“可她聪明,也能活。”

  李频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知道她会查到。”

  “臣没有让她查。”

  “你没有让她查。”李频见慢慢重复了一遍,“可你知道她进了宫,迟早会知道。”

  皇帝的语气并不重,却像一层一层压下来,“关雎殿的旧事,你查不到,所以你让她进来。”

  陶丹识抬眼,“陛下既然知道她已经查到,又何必问臣。”

  李频见看着陶丹识,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沉下去,“朕问的是,你凭什么把她送到那个位置上。”

  “我觉得,她能活下来。”陶丹识道。

  李频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是活下来了。”

  陶丹识跪在那里,脸色微微苍白。

  陶丹识低声道:“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李频见道,“可你最该認的,不是这个。”

  陶丹识终于明白,李频见在替薛似云问那一句她从来没有问出口的话。

  是——

  你凭什么这样用我?

  李频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你喜欢过她吗?”

  陶丹识怔了一下,久久不能给出答案。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突然,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不像帝王问臣下的话。

  它不在折子里,不在朝律里,也不该在太极殿的灯火下,被这样轻轻说出来。

  陶丹识垂下眼。

  许久之后,陶丹识说:“有过。”

  刘恩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李频见却没有立刻发怒,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等陶丹识亲口说出来。

  “有过。”李频见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把她送进宫。”

  “陛下。”陶丹识解释,“臣不是把她送给谁,是送她离开陶府。”

  李频见笑了,“离开陶府,进朕的后宫。陶丹识,你这话说得真体面。”

  陶丹识没有辩,这一刻辩什么都没有用。

  他知道皇帝在怒什么,也知道皇帝的怒里不只是帝王的占有。

  李频见要问的是——她那一身本事,她那一副不肯交出心口的模样,究竟是谁先教出来的。

  陶丹识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许多年前埋下的一根线,终于在今夜拽到了手里。

  他低声道:“臣若说,臣当年也曾真心想过让她活得好一些,陛下信吗?”

  李频见的眼神沉了沉。

  “臣有罪。”陶丹识不愿再多说,“请陛下降罪。”

  “你有许多罪。”李频见淡淡道,“朕现在问的,不是这个。”

  陶丹识静了片刻,皇帝在一层一层剥他。先剥薛似云,再剥陶家,再剥河西。

  有些罪,只写在折子上,太轻。只有把人剥开,才知道那罪是怎么长出来的。

  李频见伸手拿起案上另一封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河西旧折,是不是经你手压下?”

  “经臣手。”

  李频见的神色却没有变,“为何压下?”

  陶丹识跪得很直,“河西錢粮当时已经斷了两月,盐税亏空补不上,杜正宇的转运账册有缺,沿线几处粮仓皆是空账。江定坤上折求援,若直呈御前,朝中必然追查钱粮亏空。臣当时以为,先平账,再补粮,尚来得及。”

  他的声音平稳,一句一句落下去,像早已在心里说过许多遍。

  “后来呢?”

  “后来来不及了。”

  “所以江定坤死了。”皇帝下了定论。

  “是。”

  “你害死了他。”

  陶丹识闭了闭眼,“是。”

  这一声落下,殿里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他没有说杜正宇有罪,没有说盐税旧亏不是他一人造成,没有说当年许多账本来就是朝廷默许的权宜之计。

  李频见看着他,“你倒認得快。”

  陶丹识道:“江定坤死在河西,臣难辞其咎。”

  “只是难辞其咎?”

  “臣愿受查。”陶丹识神情平静,“但请陛下查完整本账。”

  陶丹识继续道:“河西旧折经臣手压下,臣認。杜正宇转运失当,臣也认臣失察。可是河西钱粮斷绝,不是从江定坤被困那日才开始。盐粮税册、地方亏空、沿线仓储、杜家转运、御史台旧年巡查,皆在其中。”

  他停了一下。

  “臣一人有罪。”

  “但臣一人,填不了这本账。”

  这才是他认识的陶丹识,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在认罪里留下一柄刀。

  李频见淡淡道:“你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陶丹识道,“臣只是知道,若只杀臣,河西的钱粮仍然补不上。”

  李频见靠在椅背上,“你以为朕离不开你?”

  陶丹识道:“陛下离得开臣。”

  他抬起眼,声音低而稳,“只是眼下,账离不开臣。”

  李频见站了起来,慢慢地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看他。

  这个人一路赶回京,听闻妻子小产,旧案翻起,贵妃被咬,进殿后先被皇帝问了薛似云,又亲口认下江定坤之死。

  可到最后,他仍然能把自己从一个将死之人,变成一个暂时不能死的人。

  李频见看着他,眼底有欣赏,也有更深的冷意。

  “陶丹识,你真是可用。”

  这话像夸赞,又像厌恶。

  陶丹识低头,“臣有罪,也可用。”

  过了很久,李频见转了个话茬,“你夫人小产了。”

  陶丹识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臣知道。”

  “你不问问朕,究竟是不是贵妃所为?”

  陶丹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他方才入宫前已经问过。

  问过贵妃,也问过陆南薇。

  可是到了皇帝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再问。

  他娶陆南薇,是娶陆家。陆南薇腹中的孩子,也是陶家与陆家最后一层血脉牵连。

  如今这根线断了,断得这样干净,他自然明白是谁最想让它断,也明白是谁递了刀。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陶丹识慢慢道:“臣会去请罪。”

  “向谁?”

  “向臣的夫人。”

  没意思。

  这一场夜审终于到了头,李频见用完一盏茶,搁下茶盏吩咐道:“陶丹识,朕暂不下狱。”

  陶丹识俯身,“谢陛下。”

  “但尚书右丞之职,暂行停罢。河西钱粮账册,由你戴罪对勘。御史台、户部、太医署三方随查。”

  陶丹识的额头贴在地砖上,“臣领旨。”

  李频见又道:“陶夫人滑胎之事,亦在查中。你不得私见陆府,不得私传书信。”

  陶丹识的手指慢慢压在地砖上,“臣遵旨。”

  “退下吧。”

  陶丹识起身时,膝下微微一滞,他很快站稳,行礼退下。

  走到殿门口时,李频见忽然叫住他。

  “陶丹识。”

  陶丹识停住,回身。

  李频见看着他,“你当年送她入宫时,可曾想过今日?”

  陶丹识站在门边,殿外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寒意,掠过他微湿的衣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复仇 古代言情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