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89)

  他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

  李频见目光一沉。

  陶丹识却继续道:“只是臣那时以为,今日会来得更早。”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外头的风比殿中冷许多,夜雨方歇,宫道上的青石还湿着,映着两侧灯火,像铺了一层冷冷的水光。

  内侍提着灯,在前头引路。

  陶丹识走下玉阶,斗篷被风掀起一角,一路急行留下的尘泥、雨水、寒气,到这时候才像一点一点从骨头里泛出来。

  远处群玉殿的方向却暗了许多,只剩几盏宫灯隔着重重宫墙,在风里轻轻晃。

  陶丹识停了一下。

  内侍也跟着停住,不敢催。

  阿姐在世时,这条宫道,他从前走过许多次

  后来阿姐薨逝,关雎殿的门紧闭,陶家递进去的话像石子沉进水里,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他选中了薛似云,说是替陶家在宫里续一只眼睛,说是替陶皇后旧事留一条线,说是给她一条比留在陶府更高的路。

  每一句都说得过去,每一句都不干净。

  他那时也想过,会有今日。只是陶丹识没有想到,今日来的时候,会是这样。

  江定坤死了。

  陆南薇的孩子没了。

  陶家被削。

  贵妃被牵下水。

  而他还要靠她替他争来的这一日半日,活着去查那本所有人都不想翻开的账。

  内侍低声唤:“陶右丞?”

  陶丹识回过神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快便被夜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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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给我自己做一下推文:

  《我与正道遗孤不能言说的旧账》

  女主秦梁燕是魔教少主,却偏偏很爱做好事。她救鸟、救人、救小和尚,做事不太讲正邪名分,只认一句:这不讲道理。

  她遇见的小和尚清冷、克制,像山里一块常年不见日头的白石。一个太热闹,一个太安静;一个满身江湖烟火,一个被困在佛门清规里。

  有意思的是,这不是那种简单的“魔教妖女×清冷和尚”。女主的明亮、莽撞、热心,并没有被当成幼稚来写。她的善意有冲劲,也有代价;她会被吸引,会想救人,也会慢慢看懂,有些人并不是你伸手就能拉出来的。

  这本的感情线不是甜宠式靠近,而是带着正邪、旧案、隐瞒和立场的拉扯。

  前期会有那种很轻的江湖感,但轻的东西落到后来,都会变得很重。

  女主成长线:她不是从善良变冷血,而是从“我想做好事”,慢慢长成“我的善意不能被别人随便拿去用”。

  想看明亮魔教少主和清冷小和尚在江湖旧局里互相靠近、互相刺痛的,可以蹲一下

  第77章

  天将亮时, 群玉殿递了一句话到太极殿:贵妃要见陶丹识。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刘恩学垂手立在一旁, 也不敢催。

  “她要见,便让她去。”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 “偏殿的人,不必撤尽。”

  刘恩学心中一凛,“臣明白。”

  皇帝这句话说得平淡, 却不是随口。

  贵妃去见陶丹识, 若无人知道,便是私会;

  若人人都知道,便是问话。宫里許多事,差的从来不是一扇门,而是看门的人是谁。

  刘恩学退下时,余光看见皇帝仍坐在案后, 手指压着那封旧折, 没有再翻。

  他明白,陛下不是不知道贵妃要去做什么。

  而是看贵妃见了陶丹识, 会问什么。

  看陶丹识见了贵妃, 又会不会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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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里的賬冊一夜没有收。

  天快亮时,窗纸泛出一点灰白,案上的燈芯烧短了,火光细细地跳着,将纸页邊角照得发黄。

  陶丹识坐在案前,手邊堆着河西沿线三年的钱粮旧冊,最上头一本已经翻到一半,纸页被他压得很平。

  送賬的人换过两拨。

  户部来的主事起初还站得拘谨, 后来见他始终不说闲话,只一页一页往下看,便也不敢再多问。

  御史台派来的书吏坐在旁邊記话,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起初很轻,听久了,便像刀尖擦过骨头。

  陶丹识没有理会,他看賬时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太懂。

  哪一笔是当年临时挪过去补邊军的,哪一笔是地方私自扣下后又用盐税填回来的,哪一笔看着平整,其实前后两冊对不上,他只要扫一眼,便知道該往哪里翻。

  快到巳时,刘恩学进来了一趟。

  他没有近前,只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賬冊,又看了一眼坐在燈下的人。

  陶丹识抬头,“刘公公。”

  刘恩学道:“陶大人,贵妃娘娘稍后要来。”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瞬。

  御史台的书吏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出一点小小的黑痕,他很快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陶丹识神色没有变,只是压在账册上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陛下准了?”

  刘恩学看着他,顿了顿,才道:“陛下说,娘娘要见,便让娘娘来。”

  皇帝是故意让他们见。

  他垂下眼,将手边那一页账册合上,慢慢道:“臣明白。”

  刘恩学没有再说,转身退了出去。

  陶丹识抬眼看向御史台的书吏,“你先出去。”

  书吏一惊,“大人,下官奉命在此記录……”

  陶丹识看着他,那眼神不重,却让人后面的话断在喉间。

  户部主事忙低声道:“先出去吧,贵妃娘娘问话,自有御前的人在。”

  书吏迟疑片刻,到底起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陶丹识才将桌上几本账册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没有把账册收走,只把最上头那一本翻到一页,页边压着一枚小小的玉镇。

  那一页上写着御史台前年巡查河西的回文。

  董承任的名字在末尾。

  墨色已经旧了,旧得像早該被人忘記。

  没多久,门外脚步声近了。

  陶丹识起身。

  门被推开,薛似云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不算重,藕荷色织金长裙,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银灰纱衣。颜色柔,却不寡淡,发髻梳得高,簪了一支白玉凤钗,钗尾垂着细细的金链,随着她进门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陶丹识看着她。

  他记得她从前不爱藕荷色。

  她嫌这种颜色太软,像还没开透的花,禁不起雨。

  宫里最会把人装点得合宜,她不喜欢的颜色,也能穿得这样端正。

  薛似云察觉到他的目光,“陶大人在看什么?”

  陶丹识垂眼行礼,“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低下头。

  这几年,她见过許多人向她行礼,也见过他在书房里抬眼看她。

  那时他不叫她娘娘,她也不叫他陶大人。

  她淡淡道:“免礼。”

  陶丹识直起身。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门外有刘恩学的人守着。

  这样的相见,不算私会,也算不上清白。

  宫里最擅长的,便是把所有不清白的事,都放在最合规矩的燈火底下。

  薛似云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一摞账册上,“陛下让人守在外头?”

  陶丹识道:“刘公公的人。”

  “那便好。”她淡淡道,“也省得明日再多一桩私会旧人的罪名。”

  陶丹识看向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陶大人不必这样看我。陛下既让本宫来,便是想知道我们会说什么。你我若一句话都不说,反倒辜负他的心思。”她平静道。

  陶丹识垂眼,“娘娘如今说话,倒比从前更不留情。”

  薛似云笑了一下,“从前留过,没有什么用。”

  陶丹识没有接话。

  薛似云伸手翻开最上头那本账册,指尖停在页边那枚玉镇旁边。

  玉镇莹白温润,压在旧账上,便显得那纸页越发陈旧污浊。

  “查得如何?”

  “有些眉目。”

  “董承任看得懂吗?”

  陶丹识道:“看得懂他想看懂的。”

  薛似云笑意淡了些。

  纸页上字很多,密密麻麻地排着。她不是看不懂,只是这些年看得太多,已经很厌烦。

  宫里的账,前朝的账,人命的账,每一本都写得端正,翻到最后,全是血。

  她将账册合上,“你特意摆给我看的?”

  陶丹识没有否认,“董承任前年巡查河西,见过一部分旧账。若他那时真如折子里写得一无所知,今日便不会知道該从哪一处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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