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所盼的伉俪情深,总算是实现了。
用过膳,各自更衣,换了一套全新的喜服,相携前往荣华堂。
迈出穿堂,程明昱下意识朝她伸手,“来,我牵你。”
起床要守着,出门要牵着,夏芙性子弱,不多看这些,总归不放心。
夏芙目光在他白皙的手骨定了定,有些发愣,她又不是小孩子,为何要牵着。
难不成长房有牵着敬茶的规矩?
遂大方地将手递过去。
程明昱牵住她,不紧不慢往前去。
离开澄心堂,路上仆人渐多,挨个挨个立定给二人请安。
夏芙就这般任凭程明昱握着,穿梭在游廊,遥想过去每每在外头见面,她总要四下多瞟几眼,生怕被人发觉,整得跟偷情似的,如今郎朗天光在上,她尽可大大方方与他行走于人前,心底的喜悦便溢出来,就连眉梢也盛满春意。
程明昱余光瞥见她时而摆弄衣摆,时而脚尖垫垫,高兴都写在脸上,还跟个姑娘似得,便知自己牵着她没错,若不牵着,指不定飘去哪儿。
不多时,行至荣华堂。
家主新婚,荣华堂上下焕然一新,便是丫鬟婆子全换上新衫,井然有序候在廊庑,齐齐朝二人施礼,跨过门槛,入眼可见北墙下挂着一幅松山云鹤图,乃程明昱父亲亲笔,左右各题对联,敦告子孙后代修身齐家,建功立业。画下摆着一张翘头长案,香茗瓜果俱全,程明昱先领着夏芙在画下一拜,随后绕过墙后一面硕大的雕花博古架,来到明间。
屋内坐满了人。
上至周氏、二老爷、五老爷,以及十二老爷与十二太太等几位族老,下至长房另外几位少爷少奶奶,俱在座中围坐一圈。满堂之中,最显眼的要属小公子程亦彦,和被周氏抱在怀里的小安安。小安安约莫是几日不曾见到娘亲,乍见夏芙,便咿呀喊着“娘,娘....”,孩子才七个月大,吐字尚不清晰,但众人皆猜得其意,纷纷掩嘴低笑。
夏芙按捺住抱女儿的冲动,随同程明昱上前先给周氏行大礼。
周氏看着儿子牵着媳妇进来,忽然湿了眼眶。
这一幕可是平生所仅见。
她盼这一幕盼了两年,自起意兼祧到今时今日,程明昱总算名正言顺牵着芙儿来拜见她。
遥想那年端午,她特地设下宴席,意在邀二人共进晚膳,哪知二人均被礼法约束,谁也没现身,至今想起来仍痛彻心扉。
如今好了,正正经经将人迎入了门。
周氏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将孩子交给嬷嬷,端正坐着,受了他们的礼,又给了厚厚的封红,见完长辈,轮到其余人给程明昱和夏芙见礼。
二奶奶曹氏谦和,三奶奶杨氏稳重,皆循着规矩喊了一声长嫂。
夏芙听得心里怪怪的,面上还是郑重应了。
最后轮到亦彦和安安行礼,夏芙亲自给亦彦挑选了一套文房四宝,亦彦很开心,至于小安安,由乳娘抱着屈了屈膝,随后哇的一声,朝夏芙张开双臂。
“哟哟哟,她这是急了,几日没见着娘亲,好容易碰上了,又耽搁这半日,怕是早等不及要往怀里扑了。”十二太太指着哭啼啼的安安,笑得合不拢嘴。
夏芙忙不叠将人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安安眼底挂了泪,委屈地朝娘亲呜咽,夏芙刚上手又觉着重了不少,程明昱察觉,便要伸手,“安安,爹爹抱。”
亦安虎嘟嘟地推开程明昱的手,一头扎进夏芙怀里,呜呜咽咽地蹭着不肯抬头,可把夏芙给心疼坏了,狠狠将那张小脸蛋给亲了几下,哄道,“娘亲再不离开安安了。”
亦彦见爹爹吃瘪,迈着小腿走过来,挨着程明昱站着,“爹爹抱我也是一样的。”程明昱含笑将他抱在腿上坐着,一家子其乐融融。
没多久,外头有人传话,请程明昱过去,程明昱携两位弟弟离席,只剩族老与女眷们。
周氏这段时日带亦安,晓得小孙女格外闹腾,见夏芙抱着不放,唯恐她累着,吩咐乳娘将人抱去一旁的罗汉床上玩耍,亦彦在一旁陪妹妹玩起他的九连环,安安坐得稳稳当当,被哥哥手里的玩具给吸引,时不时攥紧了拳头给他喝彩。
三少奶奶杨氏念着几位族老待会要在这用膳,便起身去厨房照应去了。先前为了庆贺程明昱大婚,府上承诺摆三日戏台,今个儿还有一场,族里不少奶奶太太在那边看戏,二奶奶曹氏略坐片刻,也过去招呼。
等二人离开,几位族老循着时机给周氏提建议。
“三个媳妇均过了门,大嫂也是时候卸下重担,将内务交予几个媳妇来打理,安生颐养天年了。”
周氏将夏芙拉到自个身旁坐,笑着回,“是这个理。”
五老爷起了个兴头后,二老爷接过话茬,“昱哥儿媳妇年纪尚轻,刚过门,诸事且慢慢学着。江哥儿媳妇性子温和,族中待人接物一向稳妥。至于景哥儿媳妇更不消说,人又能干,性子也爽利,听闻自从她接管厨房,里外没有不夸的,她出身大族,京城勋贵人情世故当是了熟于胸,大嫂何不看着将各档口的事务分派下去?”
这话明是让周氏分派任务,实则偏颇之意十分明显,有意让周氏将内务交予杨氏打理。二老爷倒并非对夏芙有成见,只自认是为族中长远计,一则夏芙性子柔弱,不足以震慑上下,二则她身份尴尬,难免被人看轻,若让她直面族中老小,实是难为了她。在二老爷看来,夏芙就是个美人儿,好好陪伴程明昱便足够。
这话说完,席间俱是一静。
程明昱娶夏芙为妻,他们没有异议,但族务可否交予她料理,又是另一码事,他们担心夏芙接不过这副担子。故而几位族老均没站出来反对,视线一时聚焦在周氏身上。
周氏尚未发话,只听见坐在她身侧的夏芙,突然开口,
“我不同意。”
众人均是一愣,纷纷将目光移过去,露出惊诧。
素来温温吞吞的美人娘子,竟当众驳了诸位族老的意思?
周氏也十分吃惊,眼底更多的是惊异的光芒,“芙儿有何想法?”
夏芙端端正正坐着,扬声道,“我是子昭之妻,便是程家的宗妇,程家的族务理应由我料理,不可推诿于他人。”
方才短短一瞬,她思量得很明白,今日是她与程明昱新婚后的第一日,这一步若退了,往后便是步步退。她难道真要一辈子缩在他身后度日么?
绝无可能。
他为了娶她,付出那般大代价,她就该站出来,担起他妻子之责。
不会的,慢慢学。
有难关,便闯过去。
子昭..她方才情急之下竟唤了他的字。当着他的面她可不敢如此,就连唤夫君也颇有些难为情,还是唤家主最为自在,虽是这般想着,却忍不住又在心里唤了一遍子昭。
她也想与他并肩而立呀。
这话足足叫二老爷等人错愕半晌。
果真成了家主夫人,底气也足了。
众人交换几个眼色,一时没说话,私下都等着周氏发话。
但周氏没吭声,她并非不给夏芙撑腰,而是意识到今日是给夏芙立威的好时机,有意让夏芙自个来应对场面。是以慢吞吞拾起茶盏喝茶,装个睁眼瞎。
二老爷见状,不得不站出来回话,“昱哥儿媳妇,你可知程家族内有多少档口?身为家族宗妇,每日要料理多少事务?且不说你担不担的下来,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夏芙诚挚道,“母亲能吃得消,我便吃得消,我日日跟在母亲身边,多学多做便是了。”
二老爷淡淡地笑着,“这得学到何年何月呀。”
说白了还是不相信夏芙。
夏芙脆声反驳,“先前两位夫人,也是一来便主持中馈么?”
还真不是。
郑氏新婚一月后便怀了亦彦,大太太周氏将她头胎看得重,没敢让她操劳,也是叫她在一旁看着学着,压根还没来得及接手中馈,产后一月有余,回娘家的途中感染风寒过世。李氏更不济事,进门半年,到底也没能接过棒便撒手人寰。
夏芙这话将二老爷问住。二老爷将眼神使向旁人,示意众人表态。
夏芙却没给大家机会,振振有词道,“此事诸位族老不必再议,打今日起,我便慢慢学着料理家务,迟早一日,能从母亲手中接过棒,好叫母亲安享晚年。”
族老们原要再质问几声,回想起程明昱提过,见夏芙如见他,到底按捺住话头,表示服从,
“好,既然少夫人有这等决心,我等自然乐见其成。”
周氏自始至终没插一话,直到人走后,忙一把将夏芙搂进怀里,“就该这样,往后在哪都要挺直腰板说话。你越躲着,别人越欺负你,你要比任何人理直气壮!”
见婆母是站在她这边的,夏芙弯起眉眼,笑出了声。笑完心里实则一点底都没有,她深知自己比起婆母周氏,差得十万八千里,兴许一辈子也赶不上婆母这般老练从容,但她更明白一个理儿,不能退,不能躲。名分先攥在手里,旁的,一步一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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