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_希昀【完结+番外】(21)

  眼看程明昱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吓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程明昱静静看着他,脸色转淡到最后面无表情,“事事都要我这个族长出面,还要你们这些管家作甚?”

  “能独当一面的方为府上八大管家,此事你自行料理,料理不好,这差事你别担了。”

  四管家含泪接过账目,悄声退出了房。

  批完几处紧急账目,执掌戒律院的八管家上前,将近日族中犯事的案件报与他知,程明昱手中翻阅旁的簿册,漫不经心听着,戒律院是程明昱亲自搭建起来的,所用人手均是嫡系心腹,程明昱最为放心,平日插手的时候不多,听听便过了,今日听得族学出了事,他忽然掀眼问大管家,

  “这位柳夫子是不是不大得人心?”

  大管家上前作答,“颇有些恃才傲物,好为人师。肚子里才学是有,不过实在不擅长教人。”

  程明昱明白了,抬手示意书僮研墨,“我修书一封,请嵩山书院的沈青夫子替了他。”

  这边戒律院的人退下,负责对接朝廷六部衙门的七管家上前,

  “度支的桑大人来信,想托程家帮忙在江南收购一批生丝,以应对北齐互贸之用。”

  程明昱头也不抬吩咐大管家,“去信金陵,叫陈珉协助织锦院。”

  “柳州今年秋生了蝗灾,米价陡升,百姓沿街乞讨,当地平准衙门已失去掌控..”

  “从附近几路程家铺子,调粮米过去,稳住粮价...”

  “......”

  二十五岁的年轻家主,当朝参知政事,状元出身,自少接受儒家士大夫教育,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他身上担着的不仅有阖族命脉与前程,更有苍山社稷与黎民百姓,弹指间决定一方百姓生死,一举一动牵涉阖族兴衰,骨子里刻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从不知私欲为何物。

  他公务繁忙,朝前朝后,族里族外,每日卯时初刻起,亥时四刻睡,如一块刻在天地间的精密晷表,心思缜密,从无错漏。

  他心中装着天下人,程家人,唯独没有自己。

  门外的平伯眼瞅着里头无休无止,还不知耽搁到何时去,只得硬着头皮进屋,低声提醒,

  “家主,今日十四。”

  案后那人显然还在看公文,一时没功夫理会他。平伯再三复述,他方抬起眼。

  平伯对上他略显质询的眸子,僵硬一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四房那边,就是今晚,您可别忘了。”

  程明昱这才恍然大悟,慢慢坐直了身,暗忖他当初怎么就应下了这么荒唐的事,不由得抚了抚额角,视线再度盯住未阅完的文书,问道,“什么时辰了?”

  平伯道,“戌时二刻。”

  程明昱默了默,停住笔墨。

  不早不晚,着实该过去了。否则再迟,便要耽搁安寝。

  他最后吩咐几句,叫管家们退下,著书僮整理文书邸报,这才跟随平伯回了后寝。

  水是现成的,程明昱跨进浴室,打算更衣。

  沐浴结束后,平伯这厢捧来周氏吩咐人缝制的喜袍,绛红的袍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程明昱系好中单,目光在那抹红色掠过,没做半分停留,迳直换了常服。

  他素日偏爱雪衫,今日却换身玉色长袍。自书房角门往东而出,来到一处蜿蜒的河池旁,这一带是他私地,平日鲜少有人出没。欲达听雨阁竹林旁的月洞门,需先过一截横跨莲池的九孔白玉石桥。

  月华如水,流泻他清隽的肩脊,他独行于桥上,衣袂不惊,风骨朗朗。远远望去,他像嵌在天地间的一截雪松,一川月色,满桥清辉,皆成了陪衬,唯他一人,皎然出尘,遗世独绝。

  早在程明昱进后寝之际,消息也极快地送至听雨阁,文宁得训立即穿过雕花长廊进了屋,对着尚在窗下托腮出神的夏芙道,“夫人,家主今夜过来。”

  夏芙手臂一软,脑袋险些从掌心滑脱,她慌忙起身,一颗心砰砰直跳,“往这边来了?”

  “是!”

  夏芙顿时慌了神,四下张望。

  茶水已备妥,听闻家主爱洁,桌案已擦拭五六道,不留丝毫灰尘,再看那床榻,软烟罗的帘纱已挂好,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她这是该坐在底下等,还是去床榻躺好,等着速战速决?

  哎哟,胡思乱想些什么,该赶紧更衣才是呀。

  老嬷嬷见她提着裙摆茫然无措,险些笑出了声,“好奶奶,随奴婢进屋更衣吧。”

  进了浴室旁的更衣室,只见一身大红鸳鸯对襟喜袍挂在屏风处,夏芙瞧见,脸一红,笃定摇头,“嬷嬷,过于刻意了些,就着常服吧。”

  最终夏芙挑了件藕粉的对襟薄褙,既不显得娇艳喜庆,又不过于素净,也算应景。

  少顷,嬷嬷与文宁相继退下,偌大的听雨阁只剩夏芙一人。

  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圆,被云沙覆过,好似镶了一层毛边,秋风拂过水面,碎了一池银鳞。远处隐隐传来喧闹声,隔了水音,倒显得不真切了。

  夏芙绞着帕子坐在拔步床,等得手心冒汗,她盘算着程明昱快到了,便起身走到妆台前,从匣子里取出一截早已备好的“迷情香”给点上。

  青烟袅袅升起,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夏芙深吸一口气,退回床边坐下。

  第15章

  比新婚之夜还要紧张。

  那一夜,她虽也忐忑,却深知程明佑心系于她,将她捧在掌心。她认定了这辈子跟这个人,心里是踏实甜蜜的,甚至藏着几分向往。

  今夜,全然不同。

  这个人是程家家主,当朝宰辅,世家第一人,生于云端,平素可望而不可即。他们之间,天悬地隔,本不该有任何接触。

  他们只是兼祧,并非寻常夫妻。

  今夜之事,如同禁忌,黑暗,隐秘,不为人知。

  热辣辣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夏芙深吁出一口气,按捺住临阵脱逃的念头,不断地告诉自己:

  一切为了孩子。

  为了给夫君留一脉香火。

  为了往后踽踽独行的人生有个依靠。

  正胡思乱想着,雕窗长廊处传来脚步声。

  沉缓又无比清晰。

  他来了。

  夏芙心头一凛,所有杂念瞬间压下,缓缓起身,来到屏风外立定,垂眸候着那人近前。

  程明昱打北园月洞门进院,绕过廊庑,脚步声停在门口。

  进屋往西,三间打通,是一派轩敞书斋。往东则为起居寝卧,格局与旁个寝室不同。入门但见两道雕花博古架夹成长廊,架上错落陈列各色古玩珍奇。穿廊而过,迎面便是一间宽绰明净的绣房。东窗下设桌案、长几、炕床之类,北壁则开一扇月洞窗,窗外恰对一院细竹,翠影摇曳。

  再往深处,博古架后与格栅门之间,另夹着一间寝室。寝室西侧又接连更衣室与浴室,整片居所布局疏朗,气象开阔而不失幽邃。

  这一间院子程明昱并不陌生。

  少时在程家堡读书,长居于此。年轻不更事,也曾舞剑对长空。

  布局没变,就连摆设也如旧,可见夏氏不曾做任何改动。

  是个极有分寸的女子。

  唯一不同的是北窗下曾摆放一琴台,如今琴台犹在,琴却不知所踪。

  他不是来弹琴的,当然不在意。

  程明昱不做多想,迈出夹道,视线往屏风处移去。

  内室与绣房之间,仅一架四开的座屏相隔。

  屏风下有女子亭亭而立,藕粉褙子裹着她削肩细腰,衣纹如水烟垂落,衬得整个人似笼在三月春雾里,袅袅娜娜,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

  程明昱并未细瞧,视线只轻轻一扫,便收回去了,抬袖朝她一揖。

  夏芙也在同一时刻屈膝,嗓音低低的,“见过家主。”

  两厢算是见过礼了。

  室内点着一盏葛纱灯,这种纱并不轻薄,光线渗出来洒落满室,朦胧如雾,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陌生带来的窘迫与尴尬。

  夏芙视线落在他袍角,不敢上移,不待他吱声,便匆匆移去前方桌案,将备好的茶水斟好,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请家主饮茶。”

  嗓音软软糯糯,比初见那日更为轻柔,细得像春蚕吐丝,好似在他耳边挠过,程明昱默了一瞬,抬手将茶接过,嗓音清淡如水,“多谢。”

  夜风从半敞的窗棂间溜进来,拂动他袖口暗纹。二人夹着一处桌脚,侧身相对,谁也没看谁。

  一个霁月风光,一个婀娜婉媚,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同立一个屋檐下。

  并不适应。

  程明昱握着茶盏没动。

  他夜里从不饮茶。

  夏芙察觉他没动,飞快瞟了他一眼,那张脸清隽如玉,端肃凛然,眼神漆黑如墨,不带半丝欲色,望之如雪山之巅的松柏,一想到自己即将冒犯他,夏芙心下戚戚,不自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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