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刺地说,傅临风要么等着联姻,要么不结婚的策略,也算是一种被异化后的大智慧。
离婚案果不其然影响了市场判断,也影响了中立董事的投票。原本压倒性的董事会优势被硬生生削平,好在候补董事这一票,傅廷御方胜券在握。
助理继续汇报:“剔除您赠与的0.4%股份后,双方个人持股基本持平。算上小股东的委托票,我们暂时领先。要是傅廷宣最终选择我们,就能再多出4.7%,那就是压倒性优势。”
“难说。”大哥和廷宣一般不在股东大会公开站队,这是四人的默契。
他将钢笔扣在文件上,视线重新落回那张股权结构图,不再言语。
很快就是董事会CEO选举。
不过在此之前,股东大会会先补选一名董事。董事人选一旦确定,双方的票数基本就会明朗,成败也将提前见分晓。
多年经营,在此一举。
股东大会如期举行。
几百人参加的公开股东大会,不过是一场表演。真正的谈判,只发生在会场内那间仅有十几个人出入的套房里。那里的人,才是真正坐在牌桌上的玩家。
老爷子留下的百分之三十多的股份,分别分给了四个子女。这部分股份不可交易,并且受到信托约束,因此,集团永远姓傅;在需要一致对外时,四人必须联合。这也正是他们几个波谲云诡、扭曲混乱,既亲密又疏离的关系源头。
然而,四个人持有的股份并不相等。集团虽然姓傅,但究竟姓哪个“傅”,就要看剩下的股东如何站队、谈判,以及博弈。
一股一票。
会场设在卓曜总部的会议中心,前方是主席台和巨大的电子屏,候选人资料与会议流程依次显示在屏幕上。台下按股东持股和受邀顺序分成几排,前几排坐着董事、机构代表和公司高管,后面是零散的小股东。
傅廷御刚进会场,就在右侧靠后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鹌鹑。
夏纾坐在靠墙的位置,距离主席台很远,距离后门倒很近。周围坐着的都是西装革履的股东和机构代表,她夹在其中,怎么看都像是走错了会场。
傅廷御脚步顿了顿。
没想到她会来。
他侧过脸,低声对身后的助理交代了几句,沿着右侧通道走过去。有人起身和他打招呼,他只略一点头,没有停下寒暄。
他走到夏纾身边,拉开她旁边的空椅子坐下。
“过家家呢?”
夏纾没看他,只抬头望着主席台,像是没听见。
傅廷御笑了笑。
“小股东可以委托投票,不用亲自来。”
夏纾这才侧过脸看他一眼。
“我懂。”
语气不算客气。
他还是老样子,总觉得她什么都不懂。
夏纾顿了顿,又说:“方知意教我的——”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一名助理匆匆走到傅廷御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傅廷御的神色沉了下来,起身时整理了一下西装。
又低头看了夏纾一眼。
一只手朝夏纾伸过来,用食指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
“小屁孩。”
夏纾立刻拍开他的手,皱着眉狠狠剜了他一眼。
傅廷御也不恼,手收回去,反倒笑了一下。
“走了。”
他沿着右侧通道离开,反射弧才到达中枢神经,刚刚那个名字,好耳熟。
不过股东大会事情一箩筐,他也没细想先抛到脑后了。
-
该说不说,夏纾坐在台下,确实听得云里雾里。
本以为只是过来投个票,看个戏,交个易。没想到股东大会流程冗长,让人昏昏欲睡。
管理层轮番上台汇报年报、财报,表决重大事项,讨论并购、章程修改;股东们还要现场提问,质询管理层。
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但热闹是他们的,夏纾直发困。
很快,终于到了重头戏——投票。
对傅廷御来说,这一环其实也只是走个过场。会前收到的委托代理票是大头,他们比傅临风高出不少;几位大股东的票,抛开傅家大哥和傅廷宣,双方基本持平。至于现场参与投票的小股东,不足挂齿,掀不起风浪。
独立监票人收走选票,工作人员开始统计。
傅廷御坐在前排,身侧围着几名高管和助理大伟。
等待结果的间隙,他朝右后方扫了一眼。
夏纾竟然还没走。
隔着大半个会场,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整个人看起来在走神,像在和睡意艰难周旋。
傅廷御本来想笑。
下一秒,他看见傅临风起身了。
他没有朝傅廷御这边走,而是沿着会场最左侧的通道,绕过后排人群,径直去了右后方。
最后停在夏纾座位旁。
傅廷御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
距离太远,现场又有工作人员在走动,傅廷御看不太真切,只看见夏纾抬起头,脸上的困意迅速褪去,她起身和傅临风说了几句话。
台上,主持人还在宣读监票规则。会场里响着沉闷的交谈声,所有人都在等结果。
傅廷御直直盯着右后方。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他侧过脸,叫住身后的大伟。
“查傅临风投谁。”
大伟立刻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
傅廷御顿了顿,目光没从夏纾身上移开。
“夏纾的票,一起查。”
“是。”
大伟快步离开。
傅临风很快结束交谈,转身往前走。走到一半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隔着半个会场,朝傅廷御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直直碰上。
无声交锋。
傅临风淡淡一笑,继续往自己的位置走。
傅廷御心里有数了。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会场顶灯炽白,热气积在头顶,他额角浮起一层薄汗。
片刻后,大伟回来了。
他俯身下来,压低声音。
“傅总,傅临风和夏小姐,都投了傅廷宣。”
傅廷御沉默两秒。
“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伟还在等他的指示。
傅廷御已经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扣上西装外套,动作依旧从容。
周围几名高管察觉到他的动作,纷纷起身,却没人敢开口询问。
他没有等结果宣布,沿着前排通道径直朝侧门走去。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的独立监票人拿起了最终统计结果。
“本次股东大会补选董事的投票结果为——傅廷宣女士当选新任董事。”
掌声从会场里响起。
傅廷御脚步没有停。
侧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会场里的嘈杂,也隔绝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多年经营,付之一炬。
-
股东大会结束,傅临风的办公室里,只有傅临风和夏纾两个人。
夏纾站在桌前,傅临风靠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你很聪明,知道让她来找我。”
傅临风看着夏纾,笑了一下。
夏纾眯了眯眼,没听懂。
“谁?”
傅临风没有解释,只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
夏纾脑子里像有一根线突然绷紧。谜团似不真切,但又懵懵懂懂呼之欲出。
她确实是想报复傅廷御。
这个死不悔改的男人,总要受到惩罚。CEO的位置是他最在乎的东西,那就让他在最在乎的地方跌一个跟头,不知道这样够不够让他痛心。
所以她必须要股份,蜉蝣撼大树般稍稍瓦解他的外部薄弱力量。
但这还不够。
傅廷御和傅临风依旧势均力敌,她手里那点股份,更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多加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真正能够破局的,只有傅廷宣。
但让傅廷宣入局,非常难。
她要的东西——董事会席位,这么多年,傅廷御和傅临风都没给过她。多一张摇摆票,是两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除非能确保傅廷宣这一票永远跟随自己。
可这几乎不可能。
否则,傅廷宣投自己,他俩任何一人再投傅廷宣,她就能进入董事会。就是因为谁都不敢先让出这部分利益,这么多年,局面才一直僵着。
两兄弟默契地排挤傅廷宣。
没人肯让渡利益,也没人对她有这样无私的信任。
除非有这么一个人,能说动傅临风,让他投给傅廷宣。
迷雾在这一刻散开。
夏纾终于想明白了。
方知意。
她才是破局的关键。
原来如此。
怪不得傅廷宣要把方知意送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