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和虞蘅已行至府衙门前,差役正在不住驱散围观百姓。
门前值守的官吏一见沈焕,连忙躬身抱拳行礼:“沈指挥使。”
官吏瞥了眼虞蘅,见她通身穿着不似寻常人家,而且跟在沈焕身后,迟疑道:“这位是……”
“线人。”沈焕言简意赅。
官吏不疑有他,亦不敢多问,恭敬让行。
虞蘅随沈焕踏入府衙。
堂上官员见沈焕到来,皆笑脸起身相迎。
“沈指挥使,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来人,奉茶。”
今日堂上的主审官,不过是十三道监察御史,正七品。
见沈焕都来了,笑容也掩不住错愕。
虞蘅看着这些官吏赔笑的样子,想到了先前在县衙那些县丞的模样。
恐怕这些人表面恭敬,心中都在暗恨沈焕的到来罢。
众人的目光移到虞蘅身上,又看了看沈焕,不遑多问。
沈焕略一颔首,主审官硬着头皮坐下。
衙役引沈焕和虞蘅坐下,恭敬给两人奉茶。
此时,一名老叟被衙役押上堂来。他身着囚服,嘶声道:“草民要状告褚珅,害我女儿性命,勾结地方官府,令草民冤屈无处可诉,草民一路乞讨至京城,只为讨个公道。”
主审官依例命人查验其户籍。
不多时,小吏回报,确是贱籍。
主审官颔首,一拍惊堂木:“按律,越诉朝廷命官,先杖五十。”
衙役便将那老者拖下去行刑。
杖声沉闷,老者咬牙硬撑,几度昏死过去。
虞蘅心中揪紧,不忍直视。
她望向沈焕道:“沈指挥使——”
沈焕轻声打断:“这是国法,不可违背。”
虞蘅心中发凉,她如何不知。
敲登闻鼓要先杖五十,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诉说冤屈。
这分明就是保护上位者。
那些含冤的百姓呢?
谁来保护他们?
虞蘅的目光扫过那些端坐着,衣冠禽兽的官员。
他们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假装翻阅卷宗,有的与旁边的同僚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没有人看那老叟,仿佛他不是一个正在流血的人,而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只有一个年轻的御史,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几次想开口,却被身旁的老御史用眼神按了回去。
虞蘅忽然明白了这些人的想法。
褚珅权倾朝野。若此事落在他们头上,查实为真,必然会得罪褚珅栽培的势力,甚至是浔阳公主。
有多少人想着把这老叟打死了,让他开不了口,好向褚珅交差。
打老叟是按律法,而这老叟活不下来,则是因为体弱多病。
这不是光明正大的谋杀吗?
想明白这点后,虞蘅只觉得脊背发寒。
众官员中,唯有沈焕出声询问:“医官呢?”
此一言打破了表面的太平,所有人都望来。
主审官一愣:“医官?”
沈焕道:“老人家一路风餐露宿,身体虚弱。敲响登闻鼓,按律该打五十大板。但行刑之后,理应有医官在旁诊治。莫非大人要让他当堂毙命,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沈焕就这样不留情面地点破了众人心中的秘密。
主审官道:“沈指挥使,您可能不了解案情。”他压低了声音,“这老叟可是要提告褚阁学……”
“我如何不知,”沈焕道,“正是要让这老叟活下来,才能洗刷清楚褚阁学的冤情。”
“这……”
“医官。”沈焕冷道。
虞蘅看着沈焕那副熟悉的唯我独尊的气派,第一次觉得……似乎也不赖?
主审官冷汗涔涔:“下官这就去请。”
五十大板打完,老叟已气若游丝,丢了半条命,幸有医官及时救治,吊住他一口气。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有何冤屈?还不速速招来?”
老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且慢!”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只见一个面白无须, 衣着华贵的宦官,在几名东厂番子的簇拥下,缓步踏入堂中。
他生得一双吊梢三角眼, 目光扫过堂上, 最后落在沈焕身上, 似笑非笑:“沈指挥使, 别来无恙啊。”
裴本在沈焕身后低声道:“世子, 此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掌东厂事,杨昏杨公公。”
虞蘅进京后对朝局略有了解,东厂与锦衣卫相互制衡, 但东厂有监视、督查锦衣卫的特权。
这位杨公公, 算是沈焕的上司。
不过是一人敲登闻鼓状告褚珅, 竟然惊动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他究竟是为褚珅而来,还是为了沈焕?
沈焕神色不变, 略一颔首:“杨公公。”
主审官如见救星, 连忙起身:“杨公公来得正好,快请。”
杨昏将主审官视作空气般, 踱到沈焕身边:“沈指挥使前些日子养伤,身子可好些了?陛下可是惦记着你呢,北镇抚司离不得沈指挥使啊。”
沈焕神色淡然:“多谢圣上挂心。有杨公公和东厂诸位在,想来亦是天下太平。”
杨昏笑道:“京察在即, 这些诬陷褚大人的牛鬼蛇神便都冒出来了, 无非是见不得人好。”
“若无证据, 还请杨公公慎言。”沈焕直视他, “诬告命臣是重罪。”
“证据嘛,总要细细地挖。案件,要慢慢地查, ”杨昏笑容不改,“来人,将这老叟带下去仔细盘问。此事,东厂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这……”主审官面露难色。
照常理说,敲响登闻鼓,该由他们监察御史先审问。如今东厂竟不由分说便介入,想要把人带走。
他虽然乐意把这烫手山芋抛出去,但这于规不合。
杨昏从怀中摸出一份驾帖。
所有人见状,登时哑口无言。
沈焕眸光一冷。
主审官倒是暗自松了口气。前有沈指挥使盯着,还好东厂奉了圣意,有驾帖。
这下是无论如何追究不到他身上了。
虞蘅见状,心凉了半截
不用想便知道,东厂截下这老叟,其中诸多变数。
只要这老叟一进东厂,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届时,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
这便是权势。
虞蘅不由得想到萧家祠堂前太子说的那句。
足够的权势,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可以缝上知情人的嘴,甚至让那张恢恢天网,为他漏一个口子。
她深吸几口气,想到姐姐亦是死于褚珅之手。
虞蘅握紧了双拳,指甲掐进掌心。
看着眼前匍匐的老叟,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老叟亦恰在此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虞蘅忽觉此人有些眼熟。
但细看几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确信自己没见过。
奇怪……
东厂番子已经架起那位老叟。
那老叟却仍盯着虞蘅,几无血色的唇颤了颤,好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瞥过脸,脸色灰败。
虞蘅觉得自己应该帮帮这老叟。
她上前一步,却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冲动。
事发突然,她没有准备,没有立场,也没有证据。
贸然行动不但会暴露自己,可能还会牵连杜若他们。
为今之计……
她下意识看了眼沈焕。
他是最适合出手的人。
虞蘅有种直觉,他会帮自己。他靠得住。
“沈指挥使。”在意识到之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
沈焕却第一时间看来。
隔着帷帽薄纱,虞蘅无声地动了动唇形:“帮帮他。”
沈焕朝她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虞蘅明白,沈焕若此时强行为老者出头,便等同于与褚珅,乃至东厂为敌。
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得罪权倾朝野的阁臣和东厂,怎么想都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不用说堂上的朝臣,就是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他真会帮这老叟吗?
眼看那东厂番子已经要把老叟押走。
“等等——”沈焕出声。
杨昏望来,皮笑肉不笑道:“沈指挥使既负伤,便好生休养,莫要过于操心公务了。”
虞蘅不由得为沈焕捏了把汗。
“杨公公过虑了,”沈焕笑得云淡风轻,“只是事关重大,此案,我会奏请圣上,由北镇抚司协理。”
杨昏脸上笑容一僵,蜷起手指:“沈指挥使这般勤勉,难怪圣上器重。”
虞蘅有些惊讶地望着沈焕。
他竟真愿意顶着压力向圣上争取,保下此人?
无论如何,沈焕这般说,东厂一时该不会动这老叟。否则圣上若真下旨,东厂如何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