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想了想,道:“为我梳妆罢。”
月枝得令, 问:“五小姐可是要去见那人?可需要我通传一声?”
虞蘅看着自己的发髻被盘起。
她把玩着指尖的一枚铜钱, 轻轻抛起又接住, 当铜钱被握紧的一瞬,她开口。
“先去国公府, 见沈指挥使。”
与其被动防守, 不如主动出击。
更何况,从老叟的遭遇来看, 沈焕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
多重实力围剿下,她目前走的这条羊肠小道,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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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中。
陆氏见虞蘅登门,喜不自胜, 忙吩咐下人又是倒茶又是上点心, 生怕怠慢了她。
“之晖去忙公务了, ”陆氏说着, 又催促身旁的丫鬟,“快去,叫他尽快回府。”
“不妨事的, ”虞蘅道,“指挥使公务繁忙,可以理解。”
陆氏叹道:“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她顿了顿,又道,“何必叫他什么指挥使,直接唤他名字便是。”
沈焕没回来,虞蘅同陆氏寒暄起来。
“陆夫人,上次您说他十三年前就在寻我?也不知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的确也是她关心之事。
“这个,”陆氏的目光悠远,“说来话长。”她的目光掠过虞蘅,眼中隐含叹息。
“因着我和令堂来往密切,两家关系匪浅。之晖拜了令祖父萧丞相为师。”
“十三年前那日,他去萧家求学,正好听闻你失踪。之晖从小就擅长寻人,义不容辞地帮忙。”
“他断定你不是走失,而是被拐。也不知他是怎么推断出来的。他问遍了所有目击的证人,终于拿到一份供词,说你被拐往北边。
“也不知他如何说服了萧丞相,总之,那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的他,坚持带着家丁往北追寻你的踪迹。只可惜,终究没能找到。”
虞蘅摩挲着食指指尖的薄茧。
对于那时的事,她确实记不清了。
“没想到沈指挥使自小便有这般才能,”她轻声道,“难怪能当上锦衣卫指挥使。”
陆氏望着虞蘅,轻叹一声。
她握住虞蘅的手,放柔了嗓音:“孩子,倘若你没有走失,倘若华阳还在,倘若萧丞相不曾猝然离世。你们一定是这盛京城中最般配的一对。”
虞蘅没想到陆夫人会这么说。她露出吃惊的表情,垂下眸子,脸颊微微泛红:“夫人说笑了。”
陆氏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当年我与华阳指腹为婚,说好她若生个女儿,便定下娃娃亲。没想到,你走丢了,华阳也去了。这婚约便也落了空。”
虞蘅仿佛从识海中回过神,心尖一颤。
她和沈焕,竟有过娃娃亲?
她问道:“陆夫人,沈指挥使知道这件事么?”
陆氏摇了摇头,紧紧握住虞蘅的手:“孩子,你这些年的确受苦了。我只恨,恨那些贼人。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如果拐卖案不会发生,你会是什么光景,之晖又会是什么光景。”
虞蘅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人生是没有如果的。
“还好,”陆氏的声音有些哽咽,“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好端端的。否则我真不知到了九泉之下,如何与华阳交代。”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母亲。”
沈焕大步流星地走进堂中,朝陆氏行了一礼。
随即转向虞蘅,那目光上下扫视过她,仿佛第一次见她一般,语气有些晦暗:“虞五小姐。”
陆氏收拾情绪道:“我有些乏了,你们去后院走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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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中,花木扶疏。天气有些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阴云叆叇,连虞蘅的心上好像也蒙了一层薄雾。
“不知五小姐找我有何要事?”沈焕问。
“真的不知道么?”虞蘅反问。
沈焕挑眉。
“刺客的事,”虞蘅开门见山,“幕后主使是谁?”
沈焕反问:“五小姐觉得呢?”
虞蘅试探道:“褚珅。”
沈焕颔首:“五小姐聪慧。那刺客是这般招供的。”
虞蘅从袖中取出青竹荷包。
“沈指挥使,多谢先前你屡次相护,微薄心意,不成敬意。”
沈焕接过,只见荷包上绣着一丛青竹,枝叶疏朗,针法精妙。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竹叶:“五小姐竟会蜀绣,还是高手。不知五小姐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虞蘅眼神落在荷包上。
沈焕捏了捏荷包,神色微变。
他取出那三张纸,展开第一张,眉峰微聚:“回环纹?”
“不错。”虞蘅道,“我想起,当年我被拐时,那羊童木雕上刻的便是这个纹路。难怪前日我看到令牌上的回环纹,感觉分外眼熟。看来回环纹是褚珅惯用的纹饰。”
沈焕不予置评,继续展开后两张。
他从纸张间抬头看了虞蘅一眼,又垂眸继续钻研。
“这两章是账册的残页,”他终于开口,“记载的是马匹的数量和单价,一匹四到五两银子。一共有一百三十六匹。需要拿到完整账册才能进一步确认。”
“你怎么看出来的?”虞蘅惊奇。
这账册上记载的信息杂乱,几乎不能解读出有效的内容。
“我之前破获过一起案件,犯人用的便是类似的手法,”沈焕道,“把真实信息藏在一堆无效信息中,重新编排顺序,需要打乱组合才能还原真实信息。”
虞蘅由衷道:“沈指挥使果然英明神武。”
“现在知道真心实意地夸我了?”
沈焕唇角微扬,但当他再次扫过那两页纸时,笑意便敛去了:“一匹马四到五两……不对。”
“这里面还有一层隐语。”
“什么隐语?”
“就是黑话。这记载的是十年前的事。那时的马价,一匹至少十两。很难以四到五两的价格买一百多匹。”沈焕抬眼看她,“你这账册,从何而来?”
虞蘅道:“我被拐时从那阁楼中偷偷拿的。如今凭记忆默画了出来。”
沈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五小姐这记忆,真是时好时坏。”
虞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沈焕没有追问,目光落回纸上:“这账册上记录的,恐怕不是马匹,而是幼童。或者说,女童。”
虞蘅怔住了:“女童?一个女童只值四到五两银子……一匹马都值十两银子,岂不是说,女童的命比马还要轻贱?”
“有些人喜欢豢养瘦马。或拐,或买来女童,教习琴棋书画,再高价卖出,充作达官贵人的妾室或者外室,”沈焕道,“看来你被囚禁的那个阁楼里面的人是专门从事这种勾当的。也许不仅如此……”
不仅如此。
虞蘅想到那阁楼里充斥着的异香,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原来如此。若不是养父救了我,我大概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虞蘅定了定神,又问:“如果有这本账册,再加上我这个人证,能否给褚珅定罪?”
沈焕评估了一番,很快摇头道:“褚珅是个老狐狸,买卖人口,豢养瘦马,这些事他绝不会亲自经手。就算查到最后,他充其量也只是管教不严,伤不了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和虞蘅道:“除非账册上还有其他有价值的证据。”
虞蘅想了想道:“那我想办法把整本账册拿来,请指挥使掌掌眼。”
沈焕: “……”
好一个“想办法把整本账册拿来”。
“还有一件事,”沈焕目光锁在虞蘅面上,问,“你不觉得太巧了么?你和你的养姐是被褚珅的人拐卖的,你的母亲是褚珅所审判案件的受害者。你们一家人,都是褚珅案子的受害人。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
“因为我养父早便对我养母有意,在她成为罪臣之女之前……”
虞蘅正要继续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半晌,她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
虞蘅望着他,目光复杂:“我姐姐是被褚珅……还有,我母亲的事……”
“现在知道了,”沈焕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
虞蘅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沈指挥使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虞蘅垂着眼睫:“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养父在得知养母家中遇害后, 便一路随养母同行,途中护着她,恰好碰到褚珅手下的贼人, 救下我和阿姐。”
“此事定然另有隐情, ”沈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 他话锋一转:“暂且不提这个。”他微微倾身, “你可知昨夜浔阳公主府失窃了?”
“失窃?”虞蘅露出惊讶的神情, “丢了什么东西?也不知是哪家的小贼,竟敢偷到公主府上去。”
沈焕望着她,眸中意味不明:“是啊,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贼, 这般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