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顿了顿, 问:“昨晚,你去哪儿了?”
虞蘅抬眼看他, 神色带着不解:“在虞府。”
“是吗?”沈焕慢悠悠地道, “我记得五小姐左手手腕上有个胎记——”
虞蘅心头猛地一跳。
昨夜挣脱他掌心时,他攥得那样紧, 腕上必定留下了瘀青。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反倒大大方方地抬起手,掀起袖口。
雪白的肌肤上干干净净,除了一枚月牙形胎记, 什么痕迹也没有。
她放下袖子:“指挥使是在怀疑我?”
虞蘅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今早梳妆时瞧见那片瘀青, 她立刻让月枝用脂粉细细遮掩了, 总算没露馅。
只是, 这煞神当真信了么?
她总觉得他不会这般轻易被糊弄过去。
“五小姐莫要忧心,后续案件自会有手下秉公跟进。”沈焕道。
虞蘅勉强一笑笑:“我哪里会忧心呢,有沈指挥使坐镇, 那小贼定是插翅难逃。”
沈焕道:“说起来,先前我与褚明会打过一个赌,如今也许是时候去找他兑现了。”
虞蘅微怔,这个关头,沈焕竟然要去找褚明会,莫非是探听褚家的消息。
沈焕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虞蘅腰间那枚盘长如意络子上。
阳光恰好斜斜照在那颗琉璃珠上,折射出一抹流光,衬得虞蘅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他笑了笑:“很配你,戴着罢。”
虞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络子。
沈焕将虞蘅的动作收入眼底,心中忽然微动。
“为什么选择我?”沈焕问。
虞蘅抬起头,眼里浮起一丝不解。
沈焕喉结动了动,终究只说出这一句:“这证据很重要,为何交给我?”
虞蘅笑起来:“这不是因为沈指挥使诚心么?”
沈焕静静看着她。
“况且,”虞蘅继续道,“沈指挥使是个极有正义感的人。我相信无论怎样,你拿到这证据,都会追查到底。而且你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将褚珅绳之以法。”
沈焕道:“你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是吗?”虞蘅歪了歪头,“那我现在身家性命都在沈指挥使手上了,你可要留情。”
“既然五小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焕唇角微扬,“这样罢,我陪你去虞家一趟。帮你夺回华阳夫人的嫁妆。”
“多谢沈指挥使,不过,”虞蘅摇头,“嫁妆的事,还是不劳烦沈指挥使了。我自己可以搞定。”
沈锐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虞蘅,那双漆瞳目光柔和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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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太子接过小黄门递来的两张摹纸轻轻翻动了一下,便连忙放了回去。
“这就是五小姐给的?”他问。
宫人躬身应是。
太子沉吟片刻,似自语:“五小姐通透。”
皇后闻言,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般说来,我儿心中可是有了计较?”
太子笑了笑,并未正面作答,只道:“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既如此,走个过场便是。”皇后颔首,“只是还需请你父亲再掌一掌眼。”
“儿臣明白。”
这时有宫人来报:“虞家五小姐到了。”
太子眼中微亮:“请她进来。”
他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虞蘅进了殿,先向皇后行礼。沈皇后上下打量她一番,笑容温和:“阿蘅,赵嬷嬷和我说了,你的女红近来大有进益。”
虞蘅谦逊一笑:“娘娘过誉了。”
“快坐快坐。”皇后亲热地拉过她的手。
角落里,一名宫人敏锐地瞥见虞蘅腰间那枚坠子,暗暗记下,悄声对身旁的公公说了句什么。
几人叙过话,虞蘅始终得体地回答着。
太子躲在屏风后面。默默地注视着虞蘅。没过多久,浔阳公主也来了。
当她踏进店内的时候,沈皇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母后。”浔阳公主行过礼。
“浔阳,听说你府上不大安宁?”皇后问道。
浔阳公主叹道:“可不是么。难得在宫中住一宿,府中便遭了贼。也不知是什么人,竟有这般本事。府中守卫也算周全,还是叫人钻了空子。想来那起子人,怕不是寻常宵小。”
浔阳公主落了座。饮着茶水道:“我还未回府。听说沈之晖早便寻着那贼人的踪迹,一路查到了那阁楼上。”
“确实该查。”皇后道,“好在有沈之晖在,想必不久便有眉目。”
“母后说的是。回头,我定叫他们加强戒备。”
“没短了什么要紧的吧?”沈皇后忧心地问。
“那阁楼里放的,都是驸马的旧物。”浔阳公主道,“还没顾得上跟他说。他近来为着京察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皇后嗔怪道:“一天到晚尽忙那些公务,旁的正经事倒不放在心上。”
浔阳公主勉强笑了笑。虞蘅敏锐地捕捉到她笑容里一闪而过的僵硬。
看上去,褚珅和浔阳公主的关系有些微妙。
而沈皇后面对这个比自己只小不到十岁的宠妃所出的继女,也有些细微的隔阂。
虞蘅默默地想,沈皇后是在太子这边的,而浔阳公主和支持三皇子的褚珅成亲。
也许浔阳公主是怀疑太子的人夜盗公主府,如今前来试探?
“阿蘅,”正在虞蘅思索间,浔阳公主转向她,“依你看,什么样的人才能摸进我这么主府?”
虞蘅摇了摇头:“连沈指挥使都查不出来,臣女愚钝,实在不知。”
浔阳公主道:“听说裕王府上便有一桩家贼窃案。公主府这边,兴许也该瞧瞧。”
“浔阳是说,家贼?”沈皇后重复。
浔阳公主道:“我可没说啊。”
两人还其乐融融笑着,好像浔阳刚讲了个笑话一般。可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虞蘅感觉自己处在两个风暴的中心。迟早会遭殃。
果然,浔阳公主便将目光移向虞蘅道:“许久没见,也不知道你这投壶技艺可有长进?”
浔阳公主这是把她当挡箭牌了。
皇后顺着台阶而下,道:“阿蘅,浔阳盛赞你投壶是一把好手。不知本宫可有幸一观?”
两位贵人既然都想一观,或者说,借着虞蘅缓冲一下气氛,虞蘅便也没了推脱的理由。
“那臣女便献丑了。”虞蘅行过礼。小黄门已经拿着铜壶和箭矢上前来了。
方才对峙的阴影短暂蛰伏起来。
虞蘅起身执箭。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入壶口。赢得一片喝彩。
屏风后,太子望着那道纤秀的身影,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沈皇后眼中也满是欣赏。
“见到虞家五小姐,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多的是奇人。这贼人若有虞家五小姐这般身手,倒也能说得通了。”浔阳公主道,“这准头,当真少见。”
虞蘅手心沁出一层薄汗,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小时候顽皮练出来的。”
浔阳公主冷笑道:“也不知是谁煞费苦心地寻觅奇人,要将手往我公主府伸呢。”
沈皇后没有出言反驳,但那眼神明显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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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
皇帝听罢太监的回话,沉吟良久,方才慢慢开口:“虞尚书的女儿?听闻那丫头在乡野长大,没沾染多少高门闺秀的骄矜之气,难怪入了太子的眼……倒也罢了。虞轶本就是寒门出身,这些年办差也算勤勉。寒门岳家于储君而言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只是如此一来,老三那边的正妃人选,便要另做打算了。”
“陛下心中可有主张?”太监小心地问。
“褚将军的小女儿,年纪倒是相仿。”
皇帝沉默下来。
他原本属意将褚家女儿指给太子。这些年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也该寻个契机弥合裂隙了。
他一直觉着老三最像自己,太子太过仁德,实非明君。
若太子执意要娶虞家女,那便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展现他斗倒政敌的本领。
若他能够选择不靠姻亲,而靠自己的能力,或斗倒,或兼并,使得两党合一,朝廷百官臣服于他,这才是未来皇位的最佳人选。
否则……
这时,一名小厮匆匆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皇帝眉头微蹙:“你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小厮压低声音,“那五小姐腰间系的,正是陛下先前赐给沈指挥使的那枚络子。”
皇帝指尖缓缓叩着案几,半晌无言。
“这场戏比朕想得更加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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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府的书房里,气氛怪异。在场诸人神色都有些不对劲。
小厮战战兢兢地禀报完,屏风后的褚珅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