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么?”
“陛下,”长孙无忌眼风扫过左右侍立的宫人, “只是此事事关宗室体面,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李治略一挑眉, 摆了摆手。宫人内侍们皆垂首鱼贯而出, 并将殿门轻轻掩上。
一时间,只听得檐下新燕呢喃, 衬得殿内愈发肃静。
“说吧。”李治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沫。
长孙无忌离了座,竟撩袍跪倒在地:“老臣细查之下,未得公主受辱实据。倒是房遗直反告其弟夫妇……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李治蓦地放下茶盏, 声音沉了下去,“此话何意?”
长孙无忌俯身再拜,声音压得更低了:“臣曾得密报, 高阳公主常与薛万彻、巴陵公主等往来密洽。此辈皆对陛下新政颇有微词……他们暗结党羽, 恐怕所图非小。”
殿内陡然沉寂。
李治缓缓起身, 负手踱至窗前。庭中榴花开得正艳, 灼灼似血。
“口说无凭。”他缓缓回首,半张脸被逆光所隐,显得冷硬极了,“国舅可知,构陷皇亲是何等罪过?”
长孙无忌直起身,目光炯炯:“请陛下准老臣密审房遗爱。此人性情懦弱,严刑逼供下必吐实情。”
李治不语,只缓步走回御案。
“准。”他睨着跪地的重臣,眼底似深潭,“记住,不可打草惊蛇。”
长孙无忌深深叩首,退出殿外。
李治颓然地在空殿里坐了很久。直至暮色渐浓,他才唤道:“周福来,摆驾承庆殿。”
(二)
承庆殿里一片静谧。斜阳透过茜纱,漫成一团暖融融的光雾。武照方醒,拥着锦衾慵慵倚在绣榻上。
自怀上这第二胎,她夜里总难安枕,午后小憩常常睡到黄昏时分。
侍女兰香见她醒了,赶忙为她披上外衫,又执起玉梳轻手轻脚地绾发。武照懒懒问:“弘儿呢?”
“乳母带着在御苑玩儿呢……”兰香话未说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乳母焦急低唤道:“殿下慢些!仔细绊着!”
帘子哗啦一响,一个糯米团子似的的小人儿跌跌撞撞冲进来。他挥着小手,喊道:“母妃,发发!”
武照忙俯身搂住儿子,顺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人儿却扭着身子要逃,嘴里咿呀不停:“发发……给母妃……”
武照笑着松手,他才急急摊开攥得汗湿的拳头——掌心托着朵小小的无名野花,花瓣都捏皱了。
乳母喘着气跟进来,笑道:“殿下在御苑瞧见这花,定要摘来送给娘娘。小小人儿,倒知道心疼人。”
满室婢女皆掩口轻笑。武照心头一暖,捏着花儿对儿子道:“弘儿真乖。母妃带你去荡秋千可好?”
小人儿眼睛一亮,正要点头,却听有人道:“胡闹。”
武照回头,这才瞧见李治负手立在珠帘旁,也不知来了多久。她故意撇嘴:“怎的?还不许做娘的陪儿子荡秋千了?”
语罢,武照得意地在他眼前晃了晃那花,道:“这可是弘儿送臣妾的。”
她眼波一转,又一本正经地胡诌:“都怪陛下平日不陪他,连朵花儿都没您的份儿。”
宫人们忍俊不禁,忙低头掩笑。李治终是撑不住笑了,上前捏了捏武照的脸:“好个刁嘴的婆娘。”
武照哼了一声,别过脸作势要走。李治一把将她拉回,又单手将李弘抱在怀里:“走,父皇带你们荡秋千!”
小人儿咯咯笑起来。武照含笑望着父子俩,窗外晚霞正染透半边天。
(三)
秋千架设在海棠树下。风过花落,暗香浮动。武照搂着儿子坐在秋千上,李治在身后轻轻推着。
“再高些!”武照回头笑唤,青丝随风而起。那小人儿更是兴奋得直蹬腿,奶声奶气道:“高!高!”
李治含笑加重力道,秋千倏地荡起。石榴裙与杏黄小衫在空中翻飞,似双蝶相逐。
武照忙将儿子搂紧,弘儿却咯咯笑得更欢,脆生生喊道:“父皇!再高!”
“瞧把你们惯的。”李治嗔道,可还是纵容地推起秋千。枝头宿鸟被笑声惊起,扑棱棱掠过霞光。
待秋千渐缓,弘儿已伏在武照怀中睡去。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回头见李治额角沁汗,便抽出手绢递去。
他却就着她手拭了拭,眸光温软得像化开的蜜。
(四)
夜色渐深,武照便让乳母把弘儿抱回承庆殿。海棠树下,秋千还在微微地晃。武照依偎着李治,一同瞧那将圆未圆的月。
一声长长的叹息陡然响起。武照仰头瞧去,见李治怔怔望着宫墙飞檐,眉间紧紧锁着道川字纹。
“九郎今日心事重得很。”她直起身,伸手抚上他眉心,“连明月都瞧不进眼了。”
李治捉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轻轻一吻。而后默了半晌,才将长孙无忌所顾虑之事与她细细说了。
武照虽晓得高阳公主不是省油的灯,面上仍柔声劝道:“尚未查清之事,又何苦先恼了自己?”语罢,又握紧了李治冰凉的手。
海棠影里,秋千索吱呀轻响,似也陪着叹息。
“朕待宗室不薄。”李治沉吟许久,突然出声,“锦衣玉食地供着,厚禄尊荣地养着,为何偏要谋那不该谋的东西?”他喉头滚动,“莫非朕这个皇帝,当真如此不堪?”
武照忙捧住他的脸,正色道:“陛下切莫妄自菲薄。您仁德勤政,天下共鉴。那些人贪心不足,又与陛下何干?”
语罢,她又用指腹轻轻蹭过李治微红的眼:“纵是明月皎皎,尚有阴云欲遮呢。”
李治猛地将她拥入怀中,闷闷道:“媚娘,多谢你。”正此时,武照却微微一搐,轻轻“呀”了一声。
“怎么了?”李治慌忙松手。
“无妨。”武照牵起他的手按在腹上,笑道,“是腹中孩儿踢了一下。”
李治屏息感受着,微隆的肚皮果然又轻轻一动。他眉峰渐渐舒展:“但愿是个公主。”
武照笑问:“为何?旁人皆盼麟儿,九郎怎倒想要珠女?”
“咱们已有了弘儿,”李治低头将额抵在她鬓边,低声道,“若得娇女,便算圆满了。”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女儿便不必卷入储位之争,想来能安稳一世。”
晚风拂过,海棠落瓣沾了二人满身。
武照笑意渐敛,默然贴紧李治胸膛——她知道他还在为旧事伤怀:一母同胞的两位兄长,太子承乾谋逆被废,魏王泰亦卷入其中。最伤人的是,教他骑射的兄长竟对尚年幼的他恶言恐吓。
这心结,终究是烙得太深了。
“若高阳谋反一事为真,”李治突然出声,似在对武照说,又似在自语,“涉事之人,朕绝不姑息。”
“莫想了,”武照坚定道,“咱们的孩儿,断不会重蹈覆辙。”
月影西移,秋千架上相拥的剪影,渐渐凝成宫墙上的淡墨写意图。
第8章 困兽
◎这些他倚为股肱的托孤之臣,最终也成了他的桎梏。◎
(一)
时序入伏, 暑气蒸人。宫苑里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听着教人心烦。
武照扶着后腰,慢慢踱向两仪殿。兰香跟在身后, 手里捧着个食盒,里头盛着冰镇绿豆汤。
武照如今显了怀, 行动愈发不便。可李治这几日为谋反案忧心, 饮食俱废, 她这才强撑着过来。
才至殿后廊下,便听得里头人声鼎沸, 似在争辩着什么。
周福来守在帘外,见是她,忙行礼道:“娘娘, 陛下正与诸位大臣议事呢,您不如先去偏殿等候?”
“不, ”武照凝着重重人影道, “本宫便在此处等,你下去吧。”
“是。”
武照吩咐兰香守在殿外, 自己则隐入了重重帷帐后。
李治端坐御案后, 面色铁青。底下黑压压坐着七八位重臣,为首的长孙无忌正道:“……房遗爱已招供,与薛万彻、柴令武等人密谋, 欲废黜陛下,立荆王为帝。”
“哐当”一声巨响,茶盏碎在地上。李治起身踱步, 震怒道:“……逆臣贼子!朕何曾亏待他们!”
他停在群臣前, 厉喝道:“说!还有谁?”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躬身一礼, 随即展开奏疏, 徐徐念出一串名姓。每报一个,李治眉头便紧一分。
可念及“吴王李恪”,李治却猛地抬眼:“且慢!吴王恪怎在其中?房遗爱的供词里,朕可没见过指认吴王之语。”
殿内静了片刻。
“陛下明鉴,”长孙无忌接口道,“吴王恪虽无参与之明证,可此人却留不得。”
“为何?”李治的声音高了几分,“三哥长年在外,一直安分守己。朕岂能因莫须有之罪,便行杀兄之事?”
群臣皆是议论纷纷,可长孙无忌却不慌不忙。
他道:“吴王乃先帝第三子,其母为隋室帝胄,身份尊贵。又曾得先帝‘英果类我’之誉,颇有声望。此等人物,纵无此心,亦怀璧其罪。留之,恐为社稷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