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切黑继子缠上了_卧观云【完结】(8)

  “荒谬!”李治声音微颤,显是气极,“仅因揣测便要……便要诛杀宗亲?此非治国之道,乃屠戮也!”

  一个清癯的身影出列,是褚遂良。

  他道:“陛下仁德,乃万民之福。可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吴王之事,在其‘势’而非其‘行’。此番严惩,是意在于震慑宵小、绝其妄念。”

  末了,他还补上一句:“臣等一片丹心,皆为陛下江山永固着想啊!”

  褚遂良话音一落,殿内几位重臣纷纷附和。一时“太尉、仆射所言极是”、“陛下三思”之声不绝于耳,气得李治摔了奏折。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朕戕害手足吗!”李治颤声道。

  那奏疏滑到丹墀下,无人去捡。黄绫封皮散开,纸页零落,显得可怜极了。

  长孙无忌撩袍跪倒,引得其他人也随之跪下。

  “陛下!”长孙无忌以头触地,泣道:“先帝临终时,曾嘱咐老臣:‘吾儿仁弱,国事赖公等辅之’。若陛下一时心软,引得他日祸起萧墙,往后老臣九泉之下何颜见先帝!陛下——”

  “够了!”李治喝道。他颓然倒在龙椅中,疲惫不堪地望着底下跪伏的一片重臣。

  这些他倚为股肱的托孤之臣,最终也成了他的桎梏。

  “……准奏。”李治极轻地挥了挥手,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皆……依卿等所议。退下吧。”

  “陛下圣明!”群臣高呼,而后依次躬身退出。

  众人退尽,殿内只剩下李治一人。他怔忡地望着死寂的大殿,连武照走近都未察觉。

  她将绿豆汤轻轻放在案上,汤碗碰出清脆一响。李治闭目长叹,哑声道:“你都听见了?”

  “陛下,”武照柔声唤道,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暑气重,用些绿豆汤消消火吧。”

  李治缓缓睁眼,眸中神色复杂——有依赖,有羞愧,亦有难言的苦涩。他接过汤碗却不就饮,只是细细摩挲着碗壁。末了,将汤轻轻搁在案上。

  武照被他轻轻一拉,引至身侧坐下。李治将额头抵在她肩窝处,静静嗅着她的发香。

  武照也不言语,只伸手缓缓抚他后背,像是在哄弘儿安睡一般。

  殿内寂寂,唯闻更漏滴答。日影西斜,蒸腾的暑气略散了些,蝉鸣却仍一阵紧似一阵,叫得人心烦。

  良久,李治才闷闷开口。似问她,又似自问:“舅父如今……权倾朝野,为何定要逼朕杀了三哥?”

  武照略略侧过身,与他对视。她见他眼底血丝密布,心中不由一叹:“这个答案,陛下早已心知肚明,又何必……明知故问?”

  武照心下澄明如镜。长孙无忌为何容不下吴王恪?缘由有三。

  其一,便是长孙方才忧心的兄弟阋墙之患。

  可其二,还是绕不过“出身”二字。

  长孙一门是关陇勋贵魁首,势力盘根错节。而吴王之母乃前朝炀帝之女,身份尊贵却游离于关陇门户之外。而他又不结朋党,只凭先帝评语与文武才干便赢得满朝清望。

  此等人物,岂是关陇勋贵所能掌控?既不能为己所用,便只能除之。

  其三,高阳公主谋逆败露,正是一把再好不过的刀。

  长孙无忌大肆株连无辜之人,既是绝后患,更是立威权。明面上,是铲除高阳公主谋逆反党;暗地里,何尝不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杀了李恪,便是要让旁人看清:即便是陛下至亲、先帝爱子,他长孙无忌说杀也就杀了,往后看谁还敢违逆他?这,才是真正的醉翁之意。

  这些关窍,武照懂,李治更懂。

  不然他方才问话时,为何要点出“权倾朝野”四字?只是真相太残酷,由他亲口说出,未免既伤颜面又伤情。

  李治听她这般反问,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他半是无奈、半是自嘲地笑了:“知我者……武照者也啊。”

  武照不再多言,又将那碗绿豆汤递到他眼前。

  “陛下,暑气伤人,这汤用了才好。”

  李治不动。

  见此,武照又道:“长孙太尉如今……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一呼百应。陛下纵有千般不满,也需暂且忍耐。待时机成熟,将其党羽一一剪除,方能动其根本。”

  李治定定望着她,目光幽深,似在掂量着什么。末了,他接过汤碗,仰头一饮而尽。碗底落案,发出清脆一响。

  “好。”

  这一字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沉沉回荡在大殿之中。

  (二)

  永徽五年秋,承庆殿。随着一阵嘹亮哭声,武照的第二个孩儿落了地。

  产婆喜滋滋贺道:“恭喜昭仪娘娘,是位小公主!”

  武照浑身汗湿,只瞧见一团模糊的粉嫩的小脸,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寝殿内点了灯,瞧着暖融融的。兰香折了枝桂花插瓶,飘着股甜腻腻的香气。

  武照动了动指尖,便觉手被人紧紧握着。睁眸一看,李治正坐在榻边,拇指婆娑着她的手。

  “九郎……”她开口,嗓音嘶哑。

  “媚娘,你醒了!”李治眼底满是血丝,却漾着温柔笑意。他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心疼,“辛苦你了。”

  “是女儿么?”

  “是女儿!媚娘,我们儿女双全了!”

  李治眉眼舒展,欢喜得像得了糖人的孩童:“朕已拟了封号,就叫‘安定’,愿她一世安稳顺遂。”

  武照见他如此神采熠熠,苍白的唇微微一弯:“……好,封号也好。”语罢,竟猛烈地咳了几声。

  李治忙起身斟了杯热参茶,再小心扶起她,一点点喂她饮下。武照缓过气,才发觉他仍穿着朝服,想是下了朝便一直守在此处。

  他放下茶盏,又将她连同锦衾一道拥入怀中。他的下颌抵着她的鬓角,气息温热。

  “朕还想晋你的位份,”李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以‘宸’为号,封妃,如何?从此,媚娘便是正一品的夫人了。”

  武照闻言一怔。一品夫人数有定额,且已满员,此事怕是不易。

  可见李治满眼期盼,她又不好直谏,只好道:“陛下厚爱,媚娘心领了。只是安定才落地,万事当以她为重。晋封之事……又何必急于一时?”

  正说着,乳母已将洗净裹好的小公主抱了过来。李治忙小心接过,那副姿态,仿佛正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他凑到武照身边,轻轻掀开襁褓一角。

  小小婴儿睡得正酣。鼻息轻轻,微微噘着小嘴,眉眼间已能瞧出几分父母的影子。

  “你瞧,”李治声音满含怜爱,“这鼻子嘴巴,多像你。”

  武照望着女儿,心软成一片。她伸出虚软的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柔嫩的小手,小家伙竟也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李治看着她们母女,低笑着对女儿道:“安定啊小安定,你娘亲为了你,连妃位都不要了呢。”

  武照却只是笑。李治也将自己的手指凑过去,让女儿攥住。

  “瞧,她认得父皇呢。”他语气里满是得意。

  殿内烛火摇曳,将秋夜的凉意隔绝在外。武照倚在李治肩头,含情脉脉看着他逗弄怀中的小女儿。

  她想,若能常伴此景,名位权势,或许也并非那般紧要了。

  第9章 卒子

  ◎她料得不错,王氏见自己恩宠日固,还是急了,要动手敲打了。◎

  (一)

  许是胎里不足, 安定自出生便比寻常婴孩娇弱些。未出满月,便已闹了几场风寒,咳嗽、低热总不见好。

  武照与乳母宫人们日夜照料, 不敢有片刻懈怠。不出半月,蓬莱殿里里外外都弥漫着药味。

  这日, 安定又发起低烧, 啼哭不止, 喂进去的药又悉数呕了出来。乳母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武照只得亲自安抚, 抱着她在内室里来回踱步。

  突然,一个小黄门进来传话,说是皇后跟前的侍女珍珠来了。

  武照让兰香引了人进来, 仍“哦哦”地哄着女儿。

  那珍珠进来只草草行了个礼,便扬声道:“皇后娘娘请昭仪即刻往立政殿去, 共商公主满月宴仪程。”

  话音未落, 安定又“哇”地一声大哭,怎么也不肯喝药。

  武照心急如焚, 头也不回地道:“有劳姑娘回禀皇后娘娘, 公主身子不适,妾实在脱不开身。还望娘娘稍待片刻,待公主稍安, 妾即刻过去赔罪。”

  “昭仪娘娘,”珍珠脸上那点恭敬即刻淡去,有些不耐, “公主满月是大事, 岂好耽搁?再说年节将近, 皇后娘娘也忙着呢, 怎好让她久候?”

  兰香刚欲开口争辩,却被武照一个眼神止住。她对小黄门道:“小顺子,送客。”

  珍珠冷哼一声,道:“既如此,奴婢便先告退了。若皇后娘娘怪罪下来,昭仪可要自个儿担待着。”

  语罢,她也不等武照说话,拂袖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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