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瞧着化开的糖果,只怪妹妹贪吃。
如今这般模样,矜贵的妹妹自然是吃不得了,只好他这好人夫君受累,代而用之。
沈小娘子推不动他,眼睫颤颤,遮住微翻眼白。
待他终于停了推拿的动作,沈小娘子才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
夫君是好夫君,取了一旁干净的帕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拭去身上残留的精油,又替她将寝衣拢好,将她整个人翻过来重新安顿在软枕上。
他自己倒起了身,走到屏风后头去了。
片刻后,他便换了一身干爽的寝衣回来,在她身侧躺下,替她拢好被角,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夜深了,睡吧。”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望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十分高洁的面孔,想到这是修行之处,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把脸儿往他胸口埋了埋,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知哪来的失落,只是觉得按照往常应当是另一番景象的,早已经提心吊胆地预备好了——虽绝不敢承认心中是有些期盼的,可眼下却不如沈小娘子预料的那般了,她又觉得哪儿不适应了。
沈稚音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二哥。”
“嗯。”
“我有些热了。大约是方才推拿时精油太暖了。”
裴忱便伸出手,将锦被往下拢了拢,让她露出半张小脸透气。
她又闭了眼,片刻后又睁开。
“二哥。”
“嗯。”
“二哥能不能……再讲个故事给我听。”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分明眨巴眨巴的眼儿,沉默了一瞬,便开口了:“从前有只小兔儿,总在睡前闹着不睡。后来被仙人捉去捣药,捣了一整夜,第二日便再也不敢闹了。”
沈稚音原本是找借口,却不想他说这样的故事,丝毫不解其意,还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二哥胡说。这故事分明是现编的。”
笑完了,她却又安静下来,眼儿望着他,望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
隔着白龙潭,夜里的道钟悠悠地传过来,裴忱微阖着双眸的面孔在月色下皎洁似仙。
沈小娘子心中天人交战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这一回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期期艾艾的,仿佛是含了莫大的勇气。
“二哥。”
“嗯。”
“……我饿了。”
裴忱伸手探了探她,若有所觉,便起身往外走去。
沈稚音躺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也不知他究竟做什么去了。
她说热了他便替她拢被子,她说要听故事他便讲故事,二哥什么都依她,可她却觉得哪里不对。
正胡乱想着,裴忱便回来了。
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冒尖的酥山,浇了蜂蜜与果酱,在烛火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他将小碗搁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又将银勺递到她手中。
沈稚音望着那碗酥山,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失落更浓了。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的酥山在舌尖化开,蜂蜜甜丝丝的,确实很好吃。
她一勺一勺地吃着,吃完了把碗搁在矮几上,又接过裴忱递来的茶水漱了口,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舟车劳顿,妹妹吃饱了,便睡罢,乖。”裴忱替她拢好被角。
沈稚音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软枕里又埋了埋。
这回是吃饱了,可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些。
她确实吃了酥山,也确实说了自己饿了。
二哥说得也没错。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沈小娘子在心里与自己生了好一会儿闷气,只是她诚然太累了,这是这些日子头一回挨着床榻,气着气着,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沈真人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黄昏回来的。
沈稚音这几日有些不可说的气闷,正在廊下看白龙潭上因落雨而起的迷离雾,裴忱为她撑伞,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来,便见一位身穿灰扑扑道袍的郎君正立在月洞门下,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颀长的清俊道长,眉间一点朱砂,在这蒙蒙细雨里格外鲜明。
沈稚音大约知道来人是谁,便连忙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袖口。
她与这位小堂叔并不相熟——她还在吴兴时,这位小叔叔便已出了家,只依稀记得祖母提起他时总是摇头叹息,说好好的郎君偏要去做道士。此刻她不知道该唤他什么,是该唤“堂叔”还是该唤“真人”。
“是阿稚?”那年轻的真人已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来打量她。
他才三十来岁,却生得极年轻,亦有一副沈家祖传的好相貌,白面孔狭长凤眼,身似鹤形,温柔似水波。他望着她,目光温煦而平和,说上一回见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如今已是成了亲的小娘子了。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自然,仿佛十分亲近的家人寒暄,并不生疏。
沈稚音察觉到对方温润相待,并无疏离姿态,便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堂叔”。
沈真人便微微笑了一下,甚是柔和,叫她心里的忐忑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只觉得他与祖母口中的那个荒唐的郎君全然不同——他既不严肃也不冷淡,倒像是在山野里待久了,身上沾染了些山风与松涛的清气。
沈真人侧过身,引她见那位眉间点砂的道长。
那位道长看起来倒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长眉入鬓,似一柄出鞘的剑,只是略一颔首,并不言语。
“这位是清虚派的谢首座,我云游时与他相会,请他来此盘桓些时日。”
沈稚音便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那清虚真人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小夫人不必多礼”,便不再说话了。
“你们住在此处,倒很清静。”沈真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廊下正探头探脑的橘子上,又望了望沈稚音身侧的裴忱,叫了一声裴都督。
裴忱如今身份未复,依旧戴着亲卫的人皮面具,沈稚音正好奇于小堂叔是如何识得他的身份的,便听沈真人将话岔开了去,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说他们难得来一趟,带他们去后山走走。
沈稚音便跟在沈真人与谢真人身后,往白龙观后山走去。
她来这些时日,还不知白龙观有这样一处地方——穿过一道极窄的石门,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那是一处极幽深的山谷,谷中只闻松涛与鸟鸣,几间竹屋散落在溪流边,竹帘半卷着露出里头极简素的陈设。溪水上架着一座极小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有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此处是观中历代真人闭关清修之所,”沈真人引着他们过了石桥,语气温柔,“轻易不对外开放。只是你们难得来一趟,便带你们瞧瞧。”
沈稚音跟在后面,一双眼儿左顾右盼,只觉得这山谷里处处都新鲜。
那几间竹屋虽简素却极雅致,窗下搁着几卷竹简,案上燃着一炉极淡的檀香。溪边的石桌上还摆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黑白子在青苔间错落有致,像是已搁了许久许久。
逛了片刻,沈真人便停了步,转向裴忱说有桩事想与裴都督商议。
裴忱微微颔首,便跟着沈真人与清虚真人往竹屋中去了。
沈稚音一人无事,便独自在溪边踱步。
山谷里安安静静的,只闻溪水潺潺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她沿着溪流走了一会儿,便瞧见那座石桥下有几尾锦鲤正挤挤挨挨地争食,尾巴一甩便溅起一小片水花,在午后日光里亮晶晶的。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山谷里连鱼都比外头悠闲些。
她在那石桥边蹲了许久,又沿着溪流往回走。
穿过那道极窄的石门回到观中,便循着来时的路往正殿走去。
正殿里供奉着三清,泥塑的神像在香烟缭绕中低垂着眉眼,俯瞰着匍匐在蒲团上的芸芸众生。
沈稚音合掌拜了三拜,又学着方才沈真人的模样,往香炉里添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从殿门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蓝色。她望着那几尊神像,只觉得心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从正殿出来,她又去偏殿拜了几位大帝。
那些泥塑的神像或怒目圆睁,或慈眉善目,皆是她在吴兴时不曾见过的尊容。
她一一拜过,便沿着游廊继续往前走。
游廊尽头是一处极偏远的偏殿,殿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燃香,却有一股极淡的檀木香气幽幽地漫出来,似是极为清幽雅致之处。
沈稚音好奇,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殿中清净,甚至连蒲团都无几个,供奉的神仙她也不认得。
正中两尊泥塑的男女神像,男神头戴冕旒身穿玄衣,女神云鬓高挽手执灵芝,并肩而坐,眉眼间带着几分人间夫妻才有的亲近。沈稚音怔怔地望了许久,只觉得这两位神像与旁的大帝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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