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的经架上搁着几卷蒙尘的竹简,她随手拿起一卷展开来,脸便红了。
那上头写的全是她不大看得懂却又隐约明白的经文——黄帝问素女,阴阳如何调和;素女答黄帝,乾坤如何相济。她又拿起一卷,上头画着些模糊的人形,姿势与长公主殿下送她的那本《内功与调息》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古朴些,旁边批注的小字也是些正经的医理,却字字句句皆指向同一桩事。
殿后还有两尊小像,她绕过去瞧了瞧,这两位倒认得,乃是和合二仙,一个捧着荷花,一个捧着圆盒,笑嘻嘻地望着她。
她虽不大明白这些神仙的来历,却也知道这两位是管夫妻之间的事的,再加上前头的黄帝与素女,她便明白过来,此处恐怕是修研房中术之处了。
沈小娘子不敢再留,轻轻合上经卷放回原处。
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她沿着游廊往回走,只觉得腹中有些空空的。方才在偏殿里瞧见的那些经文还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她想着素女说的那些话,又想着黄帝问的那些问题,愈发觉得这几日吃的素斋不大抵饿。
回到院中时,裴忱已回来了。
他正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松,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问她方才去了何处。
沈稚音把方才的事一一说了,只是说到偏殿时便含糊地带了过去,只说拜了几位大帝,又去后山走了走。
裴忱望着她那双有些躲闪的眼儿,眼底一点暗流,却未追问。
晚膳依旧是观中送来的素斋。
沈稚音捧着碗拨弄着碗里的白饭,想着偏殿里那些经文,又想着那和合二仙笑嘻嘻的模样,只觉得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又泛了上来。她偷偷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他正低头用膳,神色与素日里并无不同,连看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用了晚膳,便照例是推拿,也不知二哥近日为何这般热衷推拿。
裴忱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姿态,从白瓷瓶中倒了些精油在掌心里揉开,先揉她的后颈,再揉她的肩胛,再顺着脊骨往下滑到腰窝。他的指腹上覆着的薄茧沾了精油便极顺滑地在她肌肤上游走,每过一处穴位便极轻极慢地按一下。
沈稚音的心思却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精油被他揉得微微发了热,暖意顺着经脉往上窜。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软垫,呼吸已有些急了。可他依旧与前几日一样,极规矩地揉完了她的腿脚,便取了干净的帕子替她擦身穿衣,便说到了睡觉的时辰,妹妹应休息了。
裴忱光风霁月,似乎不染半点尘世纷扰。
沈小娘子只觉得尤为沮丧,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小小声地抱怨:“明日不要推拿了。”也不知二哥可曾听清。
心中的闷,自然会带到梦中去。
白日里吃素斋吃不饱的不满,终于有了梦中吃饱的机会。
第57章
饿了,便要吃东西,此乃人之天性。
沈小娘子在沈家时没人骄纵她,至多只能吃得三分饱,嫁予裴忱做小妻子之后,裴都督一口一口亲手喂着,想吃糖丸时吃糖丸,想吃二哥舌头时吃二哥。有裴大都督看着她,一点点喂,便再不用和从前一般饿肚子了。
然而不知怎的,兴许人之胃口天生如此,既吃得饱了,又不曾吃撑,如此爽利,渐渐地便被养大了胃口,想多吃一些了。
然而来白龙观这些时日,甚而在来白龙观之前,一路扶灵回裴府做小寡妇的小娘子,便许久不曾吃饱了。
无论白日昼夜,整日里连一口荤腥都不给沾,只能悄悄摸摸地偷吃些亲卫大人投喂的小鹌鹑——真要实打实地算起来,便是除了亲卫大人颠勺那一回叫她解了馋,此后便再没吃上了什么了。至多是玩野了的那回,她偷吃了些糖津,这如何能解馋?还叫二哥捉着了,老老实实地漱了口,再不给多吃了。
偏生来了白龙观后,裴忱还只是给她推拿,至于饱腹的珍馐美食是半点也不给,他自己倒是一如既往,偷吃她私藏的宝贝糖丸,反不给她吃,十分的坏。
饿,饿呀。
骨子里的饿在脑海中盘桓了一日又一日,今日又看了黄帝素女像,委屈的沈小娘子只好在梦里寻吃的了。
她做了一个从前做过的梦。
去岁刚来邺城不久时,她与她这位卿卿夫君尚不熟识,可被他帮着揉过了足上淤青,替他擦了身侧佩剑后,沈小娘子便在夜里做了一个荒唐梦。
梦中舟船水边,裴忱身如鹤形,她为仙人所惑,行至水边,被拉入了水底。如今在梦中兜兜转转,又在那氤氲水畔了。
沈小娘子今日难得的清醒。
她记得自己做的梦,亦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已与二哥成婚了。
既如此,她倒不如那时迷蒙了,径直循着水边而去。
依旧是彼时清溪小船,只是那小船之上并无旧日仙人踪迹,倒有低矮秋千一架,悬在溪边树上,与那小船比邻而在。
想必是她又在梦中入了仙人之处,上回仙人在,这一回便不在了。
主人不在,岂非私闯?
沈小娘子本有些退缩,只是转念一想,这仙人在外头乃是她的夫君了,在梦中又有何可怕的?再说了,她只是看了一看,寻了一寻,料想也不会怪她。
于是她拨开迷雾,走到了水边。
一切便瞧得愈发清晰了。
小舟如旧,那新多出来的秋千瞧着不错,然而细看之下,坐板不甚平滑,仿佛是砍了半截树墩做的,上头有木瘤几块,并不好看。
不过烟雨迷蒙,这秋千与小舟在梦中水畔,正随微风摇曳,如梦似幻。
可巧的是,这梦境仿佛知道沈小娘子口馋久矣,小舟甲板上忽而有了茶果子一碟,糖丸二枚,并糖津一盏,想是仙人察觉闯入的凡俗小妻子饿了,便变出这些好物来给她吃。
沈稚音被勾动馋意,不由得往前而去,涉溪流,足尖的绣鞋被那浅水扑得湿了。
沈小娘子也不管,将那些好吃的零嘴儿取了,顺势坐在了秋千上,一一品味。
秋千乃是何等童趣之物,然而于在吴兴沈氏长大的沈稚音而言,却是从未赏玩过的游乐之器。彼时还在邺城之时,她为了岔开二哥的问题,曾提过想要秋千一架,隔了几日便做好了,立在了桂树下。
只是她还不曾享受到秋千之乐,便偷偷躲在了裴忱的衣箱里,一路到了练兵的草原,再后来,便是这一路难事。
她想玩秋千了。
哪怕这秋千座板上有木瘤几块,凹凸不平,不甚美观舒适,沈小娘子如今起了玩心,那双被溪水浸得半透的足还是轻轻蹬了一下。
秋千在水面上微微晃荡。
沈稚音头一回荡秋千,不敢随意动作,只是轻轻蹬了一下溪底,点出一片涟漪,那秋千便悠悠地往前荡去。
她一手攥着秋千的绳索,一手还捧着那碟从船上取来的茶果子。
茶果子软软糯糯的,咬一口便在舌尖化开了,甜丝丝的滋味一直漫到喉咙里去。
饿,依旧饿着。
秋千这般微微晃荡,并不吓人,沈稚音便又蹬了一下。
这一回比方才用力些,秋千便荡得更高了。
风从她耳边轻轻拂过,带着溪水的清凉与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那双被溪水浸得半透的绣鞋在空中轻轻晃着,隐约可见的一点珍珠似的足尖带着水珠甩了出去,落在溪面上,泛起一圈极细极小的涟漪。
她玩的性起,也不嫌那座板凹凸硌人,足尖愈发点着,在溪面上渐渐荡悠起来。
足尖与飘零的裙摆披帛都落到了水里,沾的缠缠绵绵半透,又随着她荡秋千的动作飘到空中去,带出一串清凉的水珠,洒到了对面的小舟上。
沈稚音细细品味这荡秋千的滋味。
嗯……
啊。
原来秋千是如此滋味。
沈稚音不由得眯起了眼儿,随着秋千起伏,被溪面的水汽微风拂着,只觉得风拂爽利,果然好玩儿。
沈小娘子荷包里藏的小糖丸,此刻正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撞在那些此起彼伏的木瘤之上,也不知道沈小娘子私藏的宝贝有没有被碰坏。不过此刻玩心大起的沈小娘子哪顾得上这下,早无暇去管了。
随着她的动作愈发用劲,秋千便荡得越来越高,沈小娘子逐渐有些脱力,膝上放着的茶碟倒了,几颗茶果子扑簌簌地滚落进了秋千下的溪流之中。
扑通扑通,滴答滴答。
水声响响。
这仙境香甜静谧,茶果子落水的声响便显得愈发明显,沈小娘子本醉于这秋千玩乐之中,此刻却是吓了一跳,生怕将这仙境的主人引来。
她本就是偷偷闯入,若真叫主人捉着她在这里私玩秋千,定要罚她的。
沈小娘子吓了一跳,紧紧地握住了秋千,想要将荡起的秋千停下,却不想动作太大,反倒弄翻了膝上摆着的茶盏。盛放着糖津的浅碟随着惯性摇晃,小小的碟子兜不住飞起的糖津,泼洒了些出来,落到她的裙摆,甚至飞到了小舟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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