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没想到她大晚上过来。
他看着她在月华中祈愿,心虔志诚,眼眸明亮。裙摆铺在雪地上铺开,绽放如红梅。
他本欲悄无声息地离开,但不巧, 还是被她给发现了。
那眼神带着惊惧、恐慌,似乎下一瞬,就要先他一步落荒而逃。
谢攸想起她上一次逃走之后的表现,沉默了片刻,即使清楚不该、也不适合在此时出现,终究还是问她:“你在求什么?”
说完,那姑娘陷入了怔忪,一时没有回音。
水边刚好刮起长风,吹动枝头细雪,衣袍猎猎,天地在此刻迷离。
郑窈回过神来,问:“可是此间仙人?”
谢攸顿了顿,明白,这又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是了,在她眼里,自己是不可能大半夜独自外出,像现在这般站在老柳树下的。
她不像那些人,但凡他说什么便信什么,从不怀疑和否定。她的身份虽然作假,可这份敬爱仰慕之心,却从未敷衍过。
她的天真单纯,很大程度上化解了当下谢攸如果在她面前现身,后续的棘手。
得感谢她。
谢攸缓缓垂下眼:“你不是在向我祷祝吗?”
“何所求?”
心好似快从喉管里跳出来,郑窈费力地咽下去。
好在,她之前已经有了心理铺垫,否则恐怕现在就要晕过去了。
郑窈深呼吸。
小时候去庙里上香,阿娘教她怎么跪拜祷告来着?
她回忆了一下那时孟夏的动作神情,叉手于胸前,僵硬模仿:“……信女郑窈叨扰,我娘亲孟夏,仁心仁闻,心地慈善,一生没做过恶事,但求神仙大人保佑,使她如今快些痊愈,免受病痛之苦。”
她闭着眼,睫毛轻颤。恍惚,听见神仙低低叹了声。
“你回去吧。”
郑窈一紧:“那我……”
“会好的。”神仙轻声道,“且等明朝醒来。”
这是,亲口允诺她了么?
郑窈愣愣,看着他转身,翩然轻盈,似凌水而去。
她如梦初醒,忙唤了句:“神仙大人——”
她感激地看向那月辉下的背影:“还不知,怎么称呼您?”
背影微顿,却久久未语。
郑窈想了想,似他们这等还未修炼成型,位列仙班的,当还没有法号才是。
她道:“万物有灵,既生于溪滨,便称您溪神可好?”
那朦胧的身影点了点头,道,“随意。”
看他彻底隐入夜色,郑窈才收回视线。
灵雨等了好一会,才等到她魂不守舍地回来,疑惑:“姑娘刚才和谁说话?”
郑窈抬眼看了看她,小声:“神仙显灵了。”
“……”
灵雨忍下咳嗽,作惊讶状,“神仙?便是这水边的吗?”
郑窈郑重点头。
“那……”灵雨看了看她空荡荡的手里,什么也没有,试探问,“那咱们还许吗?”
郑窈摇摇头。
“已经许过了。”
她喃喃道:“他答应我了。”
翌日,郑窈一早清醒过来,先去看孟夏的情况。
李婆子说:“四更天醒了一回,还是咳。卯时吃了碗鸡汤小馉饳,才睡下。”
郑窈点点头问:“可有禀王妃请郎中?”
李婆子:“没,我这会去?”
郑窈正要说话,门口,叩门声传来。
灵雨积极:“我去!”
开了门,一道熟悉的女声问:“你们这儿……郑姑娘可在?”
听见这个声音,郑窈当即心头狂跳起来。
随后,她捺了捺翻涌的情绪,往院子走去。
“鸣玉姐姐,怎么这时候来了?”掀开毡帘,她扬起一个笑脸。
灵雨顺势闪开,让她得以与鸣玉面对面。
便看见,鸣玉身边还站了个仙风道骨的老叟。虽也是白胡子白发,却皮相紧致,精神矍铄。
鸣玉一个女使,怎会无缘无故带个外男来园子里?
一刹那,某种预感划过郑窈心间。
果不其然,紧接着,听见鸣玉介绍:“这是翟郎中。”
郑窈怔住。
鸣玉温声道:“昨天姑娘让人来还东西,我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娘子病了,不知道可还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眼眶有些发烫,郑窈低下头去,“世子……”
骗了他这么久,他完全不介意吗?
可她如何心安理得呢。
鸣玉笑了笑,放柔声音:“先别想那么多啦。”
“如今世子也晓得姑娘正是心力交瘁时候,让姑娘不必客气。”
“翟郎中就住在府里,姑娘若有需要,随时过来竹溪就好。”
“姑娘尽可以信他的医术,我们世子,也一直都是他在看着。”
“现在,赶紧先让翟郎中看看孟娘子的情况吧。”
昨夜,神仙显灵,告诉郑窈且待明朝醒来,一切都会变好。
今早,谢攸就送来了自己的郎中。
他怎知道,府里自然什么都不缺,她最需要的,还是一个得用郎中。
有了翟郎中,她不必层层惊动,不必往返奔波,不必浪费心神跟精力在人际打点之上。更不必不好意思,连声道歉,不必羞耻与尴尬……
而这些,昨夜面对神明祷告时,她统统都没说。
她不清楚,这究竟算是神明帮她解决的心愿,还是竹溪里的那个人。
亦或者,他便是上天赐给她最大的机遇和贵人。
郑窈落泪道:“好。”
翟郎中号脉时,郑窈先把孟夏叫醒了。
昨天里,孟夏虽醒了两次,郑窈却都睡着,所以这还是她烧退后第一次和女儿说话。
“怎地又请郎中?咳咳……”孟夏已经从李婆子那,知道郑窈从外面请来两次郎中。
她道:“太麻烦人家了……下次不要再请了。”
郑窈喊了句:“娘。”
她轻声道:“这位是世子在用的郎中,就住在府里,没惊动王妃。”
鸣玉也说:“娘子有哪里不适,告诉翟郎中就好。”
孟夏一惊,这才看见屋子里还有一人。
她欲言又止。
翟郎中诊完脉,收回手臂:“娘子先前吃的药方没有太大问题,身体虽有亏空,近来却有食补,尚不足担忧,只往后静心调养时,万不可有太多的忧思。”
郑窈嗔:“听到没。”
孟夏:“还不是操心你。”
“我这么大了,谁要你操心。”
热毒的药方没有问题,针对孟夏的咳疾,翟郎中拟了新的方子,除了汤药,还有丸药。
郑窈十分地信任翟郎中。
不光因为他是谢攸的人,更因为他身上的气度,下结论时,自有一股信力,瞧着比张郎中还靠谱。
鸣玉见他给孟夏看完,又道:“顺便给郑姑娘也看看吧。”
郑窈:“不用了……”
孟夏:“该看看,你前天也咳嗽了。”
郑窈:“……”
须臾,鸣玉和翟郎中鸣金收兵,向郑窈母女告辞,回到竹溪。
翟郎中回了自己的厢房,鸣玉先去书斋复命。
书斋里,听见动静,那人抬起视线:“如何?”
鸣玉:“孟娘子醒了,往后便是调理的事。已经跟郑姑娘说了,让她找郎中便来竹溪。”
谢攸点点头,端起茶盏。
鸣玉轻咳一声:“……也让翟郎中给郑姑娘把了脉。”
鸣玉的语气有些微妙,谢攸挑眉。他问:“什么问题?”
鸣玉支吾:“就,姑娘家会有的问题。”
谢攸不由一顿。
郎中口中姑娘家的问题,无非与繁衍子息有关。
“应该是前两年在孟家,处境不太好。”鸣玉小心道,“都要调理。”
半晌,谢攸脸色淡淡的:“知道了。”
听说孟夏醒来精神好了点,光这一下午,葫芦小院便得来三波“慰问”。
郑窈只是补了个午觉,醒来,看着堆了一桌案的药材补品,目光有些呆滞。
“这一堆是王妃派人送来的?”桌上,东西都按堆分好了,看着最贵重最精致的那些,郑窈忍不住抽气,“那,这些是白姨送来的?”
灵雨道:“对!”
郑窈:“那剩下的……”
灵雨凑近她耳朵:“鸣玉姐送来的!”
郑窈顿住。
原本鸣玉代表着谁,葫芦小院里除了她,没有旁人知道。但眼下,又是带来郎中,又一次送来这么多名贵补品,孟夏但凡不是傻子,都猜得到。
郑窈拿起一株人参,又抓了一些干货在手里,沉默地翻拣。
“为什么这一份分了两堆?”她问,“有什么不同?”
灵雨眨眨眼:“鸣玉姐说……这些,是给郑姑娘的!”
“?”
郑窈顿觉烫手,一下将东西都丢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