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下微顿,饶有兴致地说了句:“你姓谢。”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谢韵吓得闭眼大喊:“表兄!表兄!”
她这一喊,虽没把林瑜喊来,却把郑窈惊醒。她转身就跑——到墙角,奋力推倒了那里的一堆竹竿。
趁着那人躲开的间隙,像谢韵拉她一般,拽起她就跑。
只是厚厚的斗篷限制二人的速度与步伐,不多时便被那人追上。那人恼羞成怒,挥舞着刀子刺来。
下意识地,郑窈伸手挡了一下。
痛感袭来之前,那人被闻讯赶来的京兆府捕手踹翻。
“谁是目击人?可有人受伤?”京兆少尹沉着声询问了一圈。
刚才还吓呆了的围观众人,如梦初醒般,七嘴八舌:“这姑娘是不是受伤了?”“我刚刚看见了,就是她,她还喊那人不许跑。”“你听错了,那是她身边那姑娘喊的!”
……
郑窈从未想过,自己的运气差到这地步。
出门看个灯,遇见匪人,逃命不成,受了伤,还要被带回京兆府问话。
好在,伤口经过京兆府请来的郎中简单包扎,已经不流血了。
现在苦恼的是,她们和一群围观百姓被“看管”坐在京兆府衙里,等待一个一个接受问询。门外还有一群围观百姓看热闹。
郑窈和谢韵努力低着头装鹌鹑,憋屈不已。
但她们生得干净漂亮,平头百姓家很难养出这样的姝色,放眼望去,依旧是人堆最扎眼的。
不多时,却听见衙役对座上的京兆少尹道:“秦王府来人了。”
后面的话,衙役压低声音说的,郑窈没听清,只见京兆少尹道目光向她们瞥来,随之,二人被带到了衙门后院。
原本以为是王妃身边的嬷嬷,或是前院哪个管事,结果,一脚迈过门槛,耳畔落下一道清越的声音:“家中小妹顽皮,添麻烦了。待回去,我问问她们。多谢梁少尹。”
郑窈骤地抬头。
夜色勾出那人清隽轮廓,他穿着雪青色常服,只披了件斗篷,想是出门匆忙。但依旧温润矜贵。
说话间,视线抬起,淡淡扫过郑窈。
他放下茶盏:“人我便接走了。”
再次相见,竟是这种情形。
郑窈不可置信。
一时不知该消化这件事竟惊动谢攸,还是谢攸竟因此出府露面的消息。
他不是,特别特别介意,一直不想被人看见如今的模样么?
谢韵亦惊恐地拽她,小声道:“死了死了!”
“怎会是我阿兄!”
作者有话说:
*王昌龄《采莲曲三首》 窈窈:当我见义勇为被抓后被crush遇见……柿子(面无表情):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本章揪10个小红包
第25章 书斋
那两位姑娘虽还未经问询, 但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身。今夜是上元灯会,难得的盛景,不少高门贵女都会结伴出行游玩, 想来, 本就与她们无关。
现在秦王世子亲自出面来接人,京兆少尹梁闻自然要给他这个面子。
待发话放人后,又见谢攸推动轮椅, 轧过京兆府年久失修的砖地时,行动略有滞涩, 忙道:“呃——世子!”
只他嘴比脑子快,还未想好怎么不得罪人的措辞,一时大脑飞速思考着。
谢攸见惯这种场景, 只一笑,淡淡颔首,道了句“无需劳烦”。
经过郑窈二人身边时, 他侧首投来一瞥,二人不约而同地后脑一凉,自觉乖乖跟上。
亦步亦趋,谁也不肯先行一步, 倒显出几分患难见真情的同病相怜。
但当到了秦王府准备的马车前——外面赫然停着两驾马车,其中一辆车厢宽敞些,设计也别有巧思,与普通车厢不同,显然是为谢攸准备的。
谢攸在马车旁,背对二人,语气淡淡的,“谁能告诉我, 今天怎么回事?”
谢韵立马便“叛变”了。
她道:“我吓着了,什么也不记得,还、还是问窈窈吧!”
郑窈张张嘴,谢韵一溜烟抛下她,跑去了后面的车上。
“……”
她垂下头,待谢攸进了马车,小心跟上。
车厢装潢得很是华贵,铺了狐绒地衣,还熏着淡淡的松香。当郑窈坐下,谢攸撩起眼皮。
他半倚在宽大的靠背里,一手半支额。当周围没了外人,那平静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倦怠。
他拇指抵着太阳穴,轻轻揉了揉,道:“说吧。”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只那眸子抬眼看来时,无端让人脖颈发凉。
这下郑窈也感觉出来了。
他不高兴了。
离得近了,郑窈还闻见一丝淡淡的皂角香气,从他身上传来,夹杂在松香中。
这气息极淡,若非在密闭的车厢中,轻易闻不见。
郑窈随即意识到,他应是已经沐浴洗漱过了,甚至可能休息了,却出门将惹了麻烦的她们“捞”走的。
郑窈愧疚于此,交代得十分详尽:“……刚下车,便和少淑姐姐她们走散了,带来的婆子也没跟上,一回头,瞧见林家表兄站在路边,我们刚想过去,灯山便接连倒了下来。”
说到这里,她带着困惑问谢攸:“世子,京兆府分明已将那匪人当场抓获,为何还要把我们扣在那?”
谢攸一贯缜密。当听见郑窈当面称呼林瑜为林家表兄,却疏远了他时,不由得微抿唇角。
“那匪人已自尽,要想还原案情真相,京兆府只能从目击者入手。”他问,“你们与那匪人直接交涉,可有什么察觉?”
郑窈摇摇头,又面露迟疑:“一开始,他只是嫌我们坏了他的事,后来……他看见八娘子腰间的玉牌时,好像问了句,‘你姓谢’。”
谢攸蹙眉,“别好像。他真这么说?”
那声音冷冷沉沉,听着就很严肃。
郑窈被说得一愣,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缓缓低下:“我也吓着了啊……”
那些伤者倒在面前的场景,郑窈根本不想去回忆。
谢攸闻言一顿。
他刚刚,习惯用审问人证的语气,问询她了。
其实会接到消息亲自过来,也是十分清楚,嫌犯自尽后,京兆府面对一团乱麻的案情,会如何严厉询问这些目击者。
她跟谢韵两个小姑娘,必然会被吓住。
结果马不停蹄过来,真将人捞了出来,吓唬她的却变成了自己。
谢攸揉揉额,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和你走散后,少淑她们一行遇见了陈留王。灯山倒塌时,陈留王险些遇刺,也伤了手臂。”
京兆府怀疑,那行刺谢怀质之人,便与操纵灯山引发混乱之人是同一伙。
郑窈的话恰好能佐证这猜想。顺着这猜想继续查下去,便不是无头苍蝇。
至于西京治安归京兆府统领,上元灯节又是一年一度展示各坊财力的盛会,梁闻新上任便在这天出事,匪人自尽,要顶着多大的压力调查案情,这些,统统都不必与郑窈言说,让她受怕。
陈留王又是谁呀。期待了这么久的上元夜,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样,郑窈捂着伤手,有些无措:“我记得的都说了。”
谢攸点点头。
寻常人碰见这种混乱,下意识都会慌不择路,随即引发更大的混乱。她小小年纪,能保全自身,不忘同伴,还能口齿清晰地复述一遍刚才的情况,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缓声道:“这话很有用。”
算是对她表现的嘉许。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最渴望受人肯定,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小姑娘,这会便忍不住微微挺直了腰杆。
听见谢攸一声略表关心的“疼不疼”,郑窈眨了眨眼。
她小声道:“不是很疼。”
谢攸一双俊目,只看着她。
似在审视她话的真伪。
“真的。”她松开了捂着伤处的手,“本来冬天就穿得厚,那个人,后面被京兆的捕手府制服,也没来得及真正下狠手。”
那样的情况,太危险了。
谢攸抿抿唇:“不论你或者八娘,都是血肉之躯。替她挡这一下,你有没有想过,若京兆府的人来的并未那么及时,若那匪人刺中的位置再往里偏一些,你怎么办?你的母亲怎么办?”
谢攸严肃起来,郑窈十分地后怕。
这点破皮倒还好,那个人凶神恶煞地举着刀子刺来的样子,真是吓死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还知道怕。”
谢攸垂眸看着她衣袖下,露出一截包扎过的手臂。说是包扎,其实不过撒了点止血散,纱布裹缠了几圈。今夜场面混乱,被倒塌的灯山砸伤者不计其数,郎中忙不过来,自然敷衍对待……
他突地问,“你们历险时,林瑜在哪?”
这个人的名字,毫无防备地从谢攸口中出来,郑窈一呆:“应、应该也随人群跑了吧?”
她其实没关注。只记得谢韵大喊的时候,他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