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世子秉公任直,也是要管的。”琼芳尴尬笑笑。
郑窈无奈一笑。
她当然没有说什么,她虽没见过谢攸在官场上的样子,但如他今时热心良善,对她慷慨解囊的做派,想来琼芳没有骗她。
忆起那天晨光雾霭里,青年一身雅淡襕袍,俊目平静且专注地盯着她,心中似升起一股力量。
她道:“若这是表兄的意思,我没资格置喙什么,只是,还请姐姐转告表兄……”
“不管最终成不成,若她对案情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让世子不必顾虑,尽可以用她。只是在结果以前,请不要让孟娘子知道。”
“孟娘子咳疾调理得比先前好许多了,郑姑娘担心她受刺激,又变得严重。”
“还有。”
“郑姑娘没收下东西,说世子先前送去的还有好多,她年纪小,也用不着天天大补。”
“还问世子,能不能留着那卷宗,给她也看看。”
琼芳这传话筒当得十分尽职尽责,不仅反馈及时,连说话人的神态语气都模仿到位了。
“知道了。”谢攸道,“下去吧。”
门外,陆离逮住琼芳,一脸神秘:“姐姐发现没有?”
琼芳被他的爪子吓一大跳,恼火地拍开:“什么?”
陆离道:“世子现在做什么,都不乐意背着郑姑娘了。”
“明明可以直接暗地里查完,再告诉郑姑娘结果,这样不用费口舌说服郑姑娘,郑姑娘也不用内疚跟提心吊胆。”
“世子却还是让姐姐一趟一趟地传话。”
琼芳想了想他的话。
要说从前,谢攸倒也没这么“坦荡”,不然可以在郑窈第一次抱怨大厨房的饭食时,就亮明自己的身份,不是什么溪神,而是他在背后,帮她解决了这个烦恼。
琼芳道:“兴许是这次,郑姑娘没向清溪说什么吧……”
陆离道:“可郑姑娘都晕了呀!”
琼芳:“开弓没有回头箭?”
都已经跟郑窈说了决定要管,当然要说服对方了。
陆离:“姐姐,世子想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费劲‘说服’过旁人?”
不是他为什么要向郑窈坦白,而从始至终都是,他为什么明知麻烦,而去做了。就像郑姑娘不让他管这桩旧案一样,很可能会有麻烦,但他还是改变主意,决定管了。
琼芳快被他绕糊涂了。
“你说为什么?”
陆离童言无忌:“照我感觉,世子喜欢郑姑娘!他就是想在郑姑娘面前邀功,让郑姑娘感动,撞大墙!”
……
谢攸以前要帮她什么,从来都是直接执行。
譬如用玳瑁的借口给她银钱,让鸣玉送来郎中和补品,还有更多更多,郑窈只需要接受和感激。
她第一次有机会这样和谢攸面对面,讨论自己面临的问题。
郑窈想,这都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她的父亲。
竹溪小筑,书斋,她已经是第二次来了。
书案上的东西比上一次多了许多,却不凌乱,谢攸分类整理好了。
“这是大理寺留档的卷宗,这是中书省留档的奏折,以及十六年初,戚衮上报卓筒井及盐安县试行案例的奏折,这是他近年来的迁调评核记录……”
“你先看看。”谢攸道。
郑窈怔怔看了半晌。
摸到那卷宗,看见上面字迹,即使真伪未知,即使已经有心理准备,却还是红了眼眶。
上次在谢攸面前落泪,已经是狼狈了,郑窈忙侧过脸去。
面前递来一方素帕。
她模糊地看去,是谢攸。
“节哀。”他道,“打起精神,才好还事情真相。”
听起来冷冰冰的一句话,郑窈却知道他掩在表象之下的细腻。
她接过了那方帕子,用指腹感受,上面似还沾着他的温度。郑窈用帕子掖掖眼睛。
情绪褪去,她吃惊道:“他竟是三品官。”
上次见到的京兆少尹已经很有威仪的感觉了,这个戚衮,升迁怎这么快。
谢攸道:“因他在为皇后做事,而皇后正在为如今的陈留王铺路。”
陈留王是去年过继到皇后膝下的。
前些年,太后与陛下有意在三家王府中挑选继承人,朝中官员得到风向,纷纷押宝,这些人现在不尴不尬的,皇后自然更想要自己的班底。
戚衮去年还只是下州刺史,官阶虽高,却在地方上,搭上皇后这条线后,直接调任回京,当了半年京兆少尹过渡,便升为京兆尹。
听着,就很棘手,很复杂。
陈留王。又是这个人。郑窈最近可听过太多次他的消息了,不得不在意:“……那若是处置了他,岂不会得罪未来新君?记仇怎么办?”
她最担心牵连谢攸。
坊间流传,陈留王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大典。
郑窈显然也是这么觉得。
谢攸的眸子,倒映出她神情中的担忧。
他轻轻地笑了下。
“他不会。”他以一种极笃定的口吻,告诉她。
不会,不会记仇么?
郑窈看着,几家王府的关系都十分融洽,即使之前有储君之争的隐患,似也没影响到什么。
想来,谢攸与这位陈留王的关系也很不错。
有人就好办事多了,郑窈乐观了一些,眉间的紧张郁郁之色散去。
“那我能为表兄做些什么呢?”她问。
“现在什么也不用做。”
谢攸把他的计划告诉了郑窈,道,“安安心心的就好。”
谢攸对她,无隐瞒,无保留,郑窈感激无以为报,承诺:“嗯!我不瞎想。”
透进薄窗的春光里,斑斓在她脸上眩目。她说的郑重其事,傻得认真,却很可爱。谢攸轻轻移开了视线。
说完了正事,郑窈后知后觉,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一怔:“诶?这条清溪……”
“就是竹林外面那条吗?”她求证。
谢攸呼吸微屏,半晌:“嗯。”
幸好她并未再问什么,只是好奇:“原来,它还经过表兄的小院。”
“那它流去向哪里?外面?”
被她清亮眸子注视着,谢攸又嗯了一声。仿佛真不知情。
郑窈看了流动的溪水片刻,问:“表兄住在此间,难道没听说过吗?”
“什么?”
“仙人的传说。”
她怯怯的,怕招来嘲笑,眼睛里却又带着崇拜,
“我许过好多次愿,都可灵啦。”
……
是夜,谢攸面溪而立,意外亲手捡到了一片许愿笺。
清溪潺潺,渡来少女心事。
【愿天下皆团圆,无病亦无灾。】
谢攸看着娟秀字迹,许久,摇了摇头。
……
既然提到了陈留王,郑窈难免想起那天,谢家姊妹对崔十一娘的态度。
实在是让人在意。
郑窈和孟夏嚼八卦的时候,正好被李婆子听见。
李婆子兴致勃勃,告诉她之前秦王妃与崔十一娘的母亲交好,两家有意结为姻亲。但是自从谢攸出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还因避嫌,从未前来安慰陪伴过秦王妃,这会尘埃落定了,倒是马后炮来了,自然不得谢家姊妹待见。
所以,谢攸与陈留王先后和同一个姑娘议亲。郑窈略略睁眼。再加上议储情节,天啊,这是什么话本故事。
郑窈恍恍惚惚,在竹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还是叫谢攸看出了不同。
平日的郑窈,活泼却不聒噪,羞涩却不扭捏,是个直朴的姑娘。
谢攸觉得她今天鬼鬼祟祟。
平日她也不是没偷看过谢攸发呆,却不像今天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十分反常。
谢攸蹙了蹙眉。
他不会让身边人对自己有所隐瞒,自然而然地,郑窈有什么小秘密或心事,他想知道。
他问她:“你有话说?”
郑窈看着沐浴在春光中的谢攸,样貌清隽,气质矜贵,神色淡淡却平和。实想不出,他为情所伤的样子。
她试探地问,“若储君大婚,表兄也要赴宴吧?”
见他颔首,她脸上神色就更复杂了。甚至,还有隐隐的怜惜?这是怎么回事?
谢攸莫名:“怎了?”
郑窈“咳”了一声:“花朝宴上,听说了陈留王定亲的事。”
她宽慰:“世态炎凉,好事多磨,表兄不必为此伤心。”
“……”
谢攸明白了,她神色间的怜惜由何而来。
一时无语。崔十一娘他只见过数面,都是在人多的场合,说过的话不超十句。她从哪里看出他的“伤心”了?
他告诉她:“人之情,利中取大,害中取小,都是很正常的选择,我并未因此郁气。”
郑窈“哦”了一声。
总觉得,好似她脸上的怜惜更浓了。
“……”谢攸绷了下嘴角,“我与崔十一娘并不熟稔,也未答应过这门亲事。不过是长辈剃头挑子一头热,你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