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棉棉,眼里仍旧盛着亮晶晶的笑意,好像丝毫没有被病魔影响。
末了,护士抬手轻轻揉了揉棉棉的头顶,柔声哄她:“棉棉真棒,等下乖乖吃饭,吃完饭姐姐来换液体的时候,给你带漂亮的小花好不好?”
她不敢揉重了,毕竟哪怕是没有刻意用力的触摸,有时候都可能会让小朋友感受到刺骨的疼痛。
云棉是他们医院收治的病理最特殊的小病人,母女两人已经在医院住了快一年半了。
就连前几天云棉的生日,都是科室几位医生护士过来陪着一起送上的祝福。
护士转身离开时才看到拎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安静注视里面的云乐锦。
她朝这位日渐苍老的母亲轻轻颔首,不可避免的又交代了两句才真正离开。
云棉其实早在妈妈出现的时候就看到她了。
等护士姐姐走了,小朋友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妈妈,直到目光和妈妈撞在一起,才朝妈妈扬起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
等吃饭的时候,云棉就着妈妈的投喂一口一口慢慢吃完小小半碗的粥,然后就摇头吃不下去了。
“妈妈抱抱~”吃饱的小朋友歪过身体轻轻栽进妈妈怀里。
她最喜欢被妈妈抱着了,哪怕触碰到的地方很疼很疼,云棉也一点都不舍得离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只有用来下饭的动画片的声音在快乐地响起,云棉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妈妈缓慢但有力的心跳声。
有一种每次醒过来就能看到妈妈时的心安。
“妈妈。”
小朋友用额头轻轻抵着妈妈的怀抱,略微用了点力后才停下,然后仰头,眼巴巴地问:“我是不是像个小光头啊?以后我会不会去寺庙里当小和尚?”
化疗会掉很多很多的头发,妈妈每次帮忙捡头发的时候,眼眶都红红的,好几次攥着一把头发在门外偷偷哭,所以后来云棉就让妈妈帮忙把脑袋上的头发都剃光了。
“不当小和尚。”
云乐锦放下碗,搂着女儿,抬手轻轻摸摸小朋友青皮秀气的头顶,温声哄她:“等明天妈妈就给棉棉买好看的假发戴上,我们不当小和尚,只要一直当妈妈的小宝贝就好了。”
一直一直,永远不要离开我就好了。
云棉没有听出妈妈话里的希冀和哀求。
她乖乖点头,开始幻想其自己戴上假发后的样子。
“妈妈,我要长的头发,还要短的头发,还要卷卷的头发……”
小朋友扳着手指头一个个细数自己想象中的样子,然后又看看妈妈的头发,抿抿嘴巴,仰头亲亲妈妈的下巴,乖乖说:“妈妈也要做好好看的头发,这样妈妈也是棉棉的宝贝!”
云乐锦笑起来,眼里有泪光闪烁,却没有等云棉发现就被她胡乱抹去。
“好,妈妈和棉棉做一样的头发,也做彼此的宝贝,然后妈妈拍照片记录下来,这样以后等棉棉长大了,才不会忘记妈妈。”
“我才不会忘记妈妈~”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妈妈的!”
“妈妈也不可以忘掉我,不然、不然以后棉棉就不听妈妈讲小红帽的故事了,还要离家出走,然后去寺庙里当没头发的小和尚!”
-
然而假发还没有到,说着永远不会忘记妈妈的小朋友,却再一次进了急救。
第486章
云乐锦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 后背贴着墙面刺骨的寒,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上方的天花板,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浑浑噩噩。
不知道维持了这样的姿势多久, 她兜里的手机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
云乐锦恍惚回神, 宛如游魂一般慢腾腾低头, 将手机拿出来。
是短信提示。
她之前下单的假发和公主裙都到了,催她在今晚九点前去取走。
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棉棉是三点钟进的急救。
“……”云乐锦麻木地看着手机上一行行眼熟的字体, 憔悴的眼底倒映着手机屏幕的光,好半晌,她才漠然地关掉手机,脊背贴着墙面一点点滑坐在同样冰冷的地板上。
她好累。
像一根被绷到极致,轻轻一碰就会断裂的弦。
整整五年,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样狼狈不堪地守在抢救室外多少次, 只记得每次匆匆跑上前时,心脏如擂鼓般急速跳动, 又在看到女儿的那一瞬间骤然松掉的一口气。
闭上眼, 云乐锦听到自己用力的呼吸, 脑海里闪过的却全都是女儿的身影。
她低头,看着自己直到现在还在不停发抖的双手,而后就着这个姿势, 倾身屈膝,跪趴着一步步爬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
每往前爬一步, 膝盖都被冰冷的寒意刺得生疼, 坚硬的瓷砖硌到从前留下的伤, 她却恍若未觉, 最终在窗户边停下,用膝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跪得笔直。
无神论者双手合十。
走投无路的母亲仰颈哀求。
求漫天不存在的神佛, 求医院不存在的鬼怪,求他们施舍同样不存在的善心,怜悯那从未被命运眷顾过的孩子。
傍晚的夕阳透过狭窄的窗,将大片的灿烂却没有温度的光都倾洒在女人身上。
此时的她,比佛像前的僧人更虔诚,比一尊尊金身的神佛更悲悯。
可她心里想的是棉棉,嘴里念的也是棉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