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过后，再回到婚房，适才凌乱的床榻已收拾得齐整，换了新的鸳鸯戏水褥面。
叶聿铮眸光在她面上打量，“音娘可好？”
卢若音慢了片刻，点点头。
叶聿铮莞尔，起身越过她离去，不留神被卢若音拉住了衣袖，“陛下这就走了吗？”
她看刻漏，不过三更天。帝后是可以同寝的，叶聿铮不留在她这里，还要去哪儿？
叶聿铮只问她：“你不累？”
卢若音确实累了，婚仪从清晨开始准备，折腾了整整一日，夜里还圆房，脑子里都是乱的，可越乱，越是不能够出错，“陛下可是不满意适才……”
“明日是朕亲政第一日，不容马虎，朕去御书房过夜，方便提早参奏的臣子过来。”叶聿铮看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同情，“你也睡不了多少个时辰。”
他捏了一下她的手掌，就离开了椒房。
五更天不到，卢若音在拔步床被叫起来。
梳洗沐浴，梳妆穿戴仪服，准备到长生殿祭拜，那里供奉着皇家历先祖的牌位。她半闭着眼，眼皮干涩沉重，任由宫女们轻手轻脚底地往她脸上头上整理，终于是明白了叶聿铮那句话的意思。
在皇宫里的觉，比在卢家的还要少。
祭拜先祖牌位，到紫宸宫给皇太后奉茶，面见群臣，她这日里又见了叶聿铮好几面，在数十双眼睛的众目睽睽之下，彼此端得是举案齐眉，相敬相恭。
叶聿铮亲政后一日忙似一日。
他连下好几道政令，惹得朝堂震动频频。
卢若音白日见他的时辰少了，只往紫宸宫走动得勤快些，偶尔给薛慎卖个人情，捞一捞与她很合眼缘的俞小娘子。可没料到朝堂形势越演越烈，俞小娘子被波及，人拘在了紫宸宫里。
叶聿铮这日来找她，面上带着晦暗不明的神色，只道：“皇后随朕去一趟紫宸宫，见见皇太后。”
紫宸殿里，俞知光安好，一张脸汗涔涔，瞧着不甚舒适。卢若音同她说过话，趁着叶聿铮说有事要问的空档，在俞知光抄经的房间走了一圈，目光落到她抄写好的经文上，翻了两下，取走了其中一页纸。
两人耽搁了一阵，从紫宸宫离去。
叶聿铮瞧见了她宽衣大袖里拢着的《金刚经》一角，“皇后取走经文是为何？”
“臣妾方才问过了俞小娘子，郑嬷嬷虽然监督她抄经，可也并非每时每刻都守候。经文取走了，给她想想偷懒的法子。”
卢家给她带进宫的陪嫁丫鬟里，有擅医术的，有练过拳脚功夫的，还有能够辨别和模仿他人字迹的。
只是这些话，她没必要同叶聿铮明说。
叶聿铮眸光微转，转而问起了她的日常，在宫里吃得住得可还习惯。两人并肩而行，一路走到了坤宁宫，叶聿铮挥手，让随行的内侍官与侍从都散了。
这是要过夜的意思。
卢若音吩咐尚食局备她想吃的晚膳，“陛下看，百合虾仁、花雕醉鸡、上汤白菜……可合胃口？”她看尚食局呈上来的菜牌，挑拣了一些不要，留下的大多是嬷嬷提过叶聿铮的喜好，多讲究清鲜本味。
盛州闹蝗虫灾害，几近颗粒无收。
叶聿铮从私库拨款赈灾，最近下令宫廷在吃穿用度上，力行节俭，往日过分豪奢的膳食也理应减少。
叶聿铮眉宇舒展，只道：“都好。”
她就让霜叶去了，又叮嘱：“叫厨房做些能久放吃得耐饱的点心，放食盒里，明日给紫宸宫送去。”
“皇后同俞小娘子有交情？”
“说过几句闲话罢了。”
“那为何处处替她费心？”
“薛慎将军是陛下左膀右臂，臣妾待俞小娘子好，陛下难道不乐见？”
她的确没说错，有她往紫宸宫探望，于他而言是助益。只是叶聿铮看了良久，他的皇后笑意浅淡，“音娘不同朕说实话，我不会勉强。”
卢若音一怔，唇弯起又抿了抿。
“臣妾没蒙骗陛下，方才说的是缘由之一。”
“那之二？”
“之二是，臣妾羡慕俞小娘子。”
叶聿铮挑起眉梢，“我记得，俞家女郎在京中并无特殊才名。”若非她是俞弘的女儿，又嫁了薛慎，叶聿铮想自己不会留意到皇都里有这么一个人。
而卢若音，若以世家闺秀该有的才能论，她当是翘楚。她怎么会羡慕俞家女郎？
卢若音声音静下来：“陛下有没有羡慕过谁？”
“羡慕即便读书无天赋，科考名落孙山，却不会被父母亲嫌弃的普通学子；羡慕不怕出错，不怕闯祸，言行随心随性的坊间浮浪闲散之辈；羡慕那日停在竹楼，能够振翅飞翔，飞出宫墙的小小鹦鹉？”
叶聿铮坦然道：“朕从不曾羡慕他们。”
卢若音不意外：“陛下九五之尊，能人所不能，可我不是。所以偶尔有时候，就羡慕俞小娘子。”
她和叶聿铮，是同一种人。
不同的是，叶聿铮把种种束缚规矩融进骨子里，他清冷自持，克己复礼是自然而然，而她会渴望挣脱这些条条框框，想在安全隐秘的范围里放肆。
她做不到像叶聿铮这样。
或许就是这样，她理解和喜欢叶聿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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