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知光浑身被冷汗湿透,用碎瓷片将自己手腕的麻绳一点一点磨,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又缩短,不知过了多久,麻绳断了,她正要取下眼前黑纱。
屋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
来得也太快了些。
俞知光将双手背在身后,装作还被束缚,眼睛透过影影绰绰的黑纱,看见个高挑魁梧的男人轮廓,在一步步走向她,慢慢蹲在了她身前。
他把一块什么沉重坚硬的东西,丢在了她脚边。
她屏息,等待着反抗的时机,听见那人道:“我给你松绑,你别乱动。”
她愣怔,尚在判断对方话里的善意,男人的手指触到了她脚踝,激起她浑身戒备。
她藏着锋利碎片的手猛地往前划拉,对方“啧”了一声,牢牢钳住她的手腕,呼吸喷薄在她面颊,“就你这力道,还想同山贼拼命。”
低磁醇厚的声线,似曾相识的语气,俞知光力道卸下,整个人像绷紧了又松开的弓。
脚踝的束缚松开,眼前的黑纱扯掉。
屋内灯火明明灭灭,映出了一张刚毅英武的脸,男人把地上的精铁腰牌塞到她怀里:“金吾卫将军薛慎,奉命前来剿匪。”
他似是知道她最关心什么,不等她问,便紧接着道:“你阿兄受了伤,已命人先送往山下救治,我看伤势问题不大。婢女也解救下来了,安全无虞。”
接二连三的好消息,谁能想到一刻钟以前,她还在回顾平生呢。俞知光低头,去看腰牌上刻的隶书。
金吾卫将军薛慎,慎独的慎。
原来他叫薛慎。
第66章
负隅顽抗的山寨匪徒已清理, 剩下投向的被捆在一起。金吾卫解救出被绑的良民,除却俞家的,还有之前被拘禁的男男女女。
暴雨未曾停歇, 带着这一批人下山不易, 手下亦疲惫,薛慎下令休整,待清晨的雨势渐小再出发。
俞知光同元宝就待在原本那间小屋内里。
两人衣裳湿透又被体温熨干,在简陋床榻上, 裹着条薄被, 漏风的窗一晃动,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此时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声。
俞知光同元宝一同去应, 看见是薛慎手底下一个牙齿特别洁白整齐的金吾卫, 捧着两套细布衣裳以及刚熬好的姜汤。
“有被绑的女郎被迫在此长期生活,这是我们问她们借来的衣裳, 给两位小娘子先换上。”
元宝连忙接了过去道谢。
俞知光探头,一眼望见外头屋檐下,薛慎正带人清理地面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没死透的还想挣扎,他面无表情反手一刀,“噗嗤”一声, 人就死透了。
男人像背后长了眼睛,回头看向她。
俞知光一下子缩回门扉内, 掩上了门。
金吾卫给的粗布衣裳不合身, 但干燥干净, 眼下也不是瞎讲究的时候。她换了衣裳,把手帕当头巾, 扎好简单发髻,再推开门去,地面尸体已清理走了。
薛慎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上溅了血,想擦在衣摆上,又顿住,走出两步,伸手去接细密的雨,就着掌心里的雨水搓了两把。
俞知光看着,真是个讲究中透着潦草的人。
她无声笑了笑,打开屋檐下立着的破伞,慢慢走向他:“将军来剿匪时,知道是俞家人被绑了吗?”
他在木屋内同她讲的话,每句都对上了她关心的事情,且语气也熟稔,是事先知道的。
薛慎这下真把满手雨水抹在衣摆下,眸光在她面上掠过,几分复杂,“山匪今日共劫了两票,一票是皇商,惊动了陛下,另一票是你们……我赶来剿匪的路上撞见了张家儿郎,他告诉我们的。”
是张安荣。
俞知光才想起来这么个人,“原来如此……我们,我同他在逃跑时分散了。”
薛慎挑眉一哂:“分散?不是抛下你逃了?”那种心虚仓惶的样子,他在逃兵身上见多了。
他说得直接,俞知光露出点窘迫。
薛慎正想是不是说得太过,见她微微一叹。即便作寻常民间姑娘打扮,也难掩天生丽质,她清灵杏眸眨了眨,低低道:“我与张家郎君尚未成婚,并无深厚情谊,归根结底,是非亲非故的人,我没道理要他将我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薛慎冷嘲:“堂堂男儿,连未来妻子都护不住。他哪怕是试一试,都能叫人高看一眼。”
“薛将军身手不凡,自是英武。但这世间还是普通人多呀,人活一世,能够像阿兄那般能为我拼命的人,有便足够了,我不贪心的。”
俞知光看得很开,只是经此一遭,她同张安荣的婚事是不成了,她不可能再嫁张安荣。否则日夜相对,她都会想起他在马背上仓惶逃离的样子。
薛慎还在咀嚼“无深厚情谊”几个字。
俞知光已盈盈福身一礼:“总之,感谢薛将军,救下我和阿兄,也救下俞家。我家里就两个小辈,若是双双出事了,爹娘怕是很难看开的。”
薛慎站着没动,受了她这一礼,目光锁定她。
俞知光渐渐有些受不住他专注的目光,就像上次隔着漏窗那样,她想逃跑,却听见他淡声问道:“俞姑娘同我道谢,前前后后,拢共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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