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面上泛起哀色:“十五那日,我儿从祖宅回京,与俞家大郎、俞家娘子同行。说起来都怪我,是我教子无方,安荣平日一心读书,纵然略通骑射,却是不精武艺的。他抵不过山林草莽,未能救下俞家娘子,竟叫俞家娘子被山匪绑了去。”
张安荣随着她话语,躬得更低了些:“安荣愧对俞家娘子,无颜当俞家女婿。”
李夫人抹了一把眼角的泪:“俞家太太,这门亲事,我看就算了吧。之前往俞府送的酒糖茶礼,你们不必退回来,这些山珍海味算是我张家一点心意,给俞家大郎君补补身子。”
围观者等了半天,才弄清楚缘由,好生感慨:
“遇到山贼也是倒霉了啊,张家郎君看着斯斯文文的,横竖是打不赢山贼的。”
“张家做事还算是公道,婚事作罢了,茶礼不用退,还送礼来道歉。”
“嗤,我看就是假惺惺,张家愧疚就该把亲事,娶了俞家娘子过门。”
看客想法不一,多数人赞同张家做事敞亮。
俞知光躲在人群里看,阿娘眉头紧紧皱起来,面上有了不悦之色。阿娘也看出了,张家是以退为进,既想退婚,又不想落人口实,才当众做出这般模样。
她同元宝道:“你稳住阿娘,让她拖住李夫人先别松口,更不能叫他们把礼丢在原地就走了。”说罢绕到俞府后巷的小门进去,急匆匆换了裙裳。
前门,张安荣与李夫人果真要走,被阿娘唤来府里仆役团团围住。
李夫人无力道:“我儿已当众道歉赔礼,俞家太太若是还不消气,我朝你跪下赔罪罢!”说罢膝盖一弯就要下去,又被张安荣急急拉了起来。
围观者议论声又指责俞家不肯息事宁人。
俞知光换了齐整裙裳,从俞府大门出来。
“阿娘,让我来说。”她是当事者,模样又生得好,人群的目光霎时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不躲不闪,清凌凌的目光自张安荣脸上扫过:“此事我本不想当众说开,可张家如此,不得不说。当日遇劫,张郎君带我上马车逃亡,半途为保命,解开套索骑马逃跑,留我与婢女元宝在原地被绑走。”
她将手里早写好了的退婚书递去:“张郎君既言无颜作我俞府婿,这封退婚书签了,自此姻缘嫁娶,各不相干。”
自被劫那日,两人还未见过。
张安荣真心有愧疚,可出门前,阿娘耳提面命,即便要退,无论如何都要由张家主动退婚,他嗫嚅着辩解:“当日……形势混乱,我是看你们已被山贼擒拿,我寡不敌众,才解开套索去骑马求助的。”
俞知光一愣,想不到往日温吞斯文的翩翩君子,颠倒黑白竟面不改色。此刻有几分庆幸,自己还未嫁给张安荣,“我既与张郎君各执一词,你可敢与我去找薛将军对质?他今日就在城中。”
薛慎知道什么?
他不过是剿匪半路撞上了自己骑马求助。
张安荣确信自己没说漏嘴,一咬牙:“俞妹妹既然不信,那就去……”
有人截了他的话:“不必去将军府,我到京兆府提审犯人,路过此地。”
薛慎骑马从长街方向过来,字句清晰,叫议论的人群一静。他翻身下马,越过人群,一身威势沉沉,众人不自觉就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张安荣对上薛慎冷冷的神色,心头开始打鼓。
薛慎看着他道:“我路遇张郎君,不知被劫时的情况如何。但山贼投降者还留有命在,据我所知,绑走俞家女郎的几人里,还有两人活着。张郎君遇劫时如何作为,张家和俞家报到京兆府一审便知。”
张安荣六神无主,眼神对上了自己母亲。
李氏一把将张安荣扯到身后,深吸了口气:“儿女家的婚姻牵扯,哪能闹到京兆府,再说,俞家大郎就在京兆府任职,是非黑白还不是由着俞家说!”
薛慎颔首:“那就报到大理寺,恰两家都有官职在身,婚约亦算契约,契约纠纷就在辖内。”
在街上传开了还是普通百姓的谈资,报到大理寺或京兆府,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与俞家的纠葛了。
张安荣一咬牙,接过俞知光手中的退婚书和俞府仆役送来的纸笔,要签字。
李夫人在一旁劝阻:“安荣!”
“别说了!”张安荣签了字,咬破拇指,在落款上摁下去,瞧见上头属于俞知光的那处,签字墨色和指印都已淡了,一看就是写好了许多日。他心中揪了揪,失魂落魄地带着母亲和俞府退回来的礼走了。
俞府门口看热闹的群众也被俞府仆役驱散了。
除了薛慎,没人敢撵他。
俞知光安慰好忧心忡忡的阿娘:“元宝,先带娘回府里休息,给她煮好定惊茶。”元宝搀着阿娘走了,她转头望向台阶下,魁梧峻拔的男人还立着。
这样落下几阶,同她刚好是平视。
“我好像总是让薛将军见着我的倒霉模样。”
“这次不是倒霉,是好事,听过一句老话吗?”
“什么话?”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第68章
“旧的不去, 新的不来。”薛慎走上几阶,拉近距离,“俞姑娘想嫁怎样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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