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_风里话【完结+番外】(146)

  窗外春光明媚,草木葳蕤。

  隋棠拾起案上书卷,敲了敲桌案,示意小儿坐去对面。

  “皇兄说过,这里去广林园只需一个多时辰!”建业王垂首低眉,包着一汪泪,呢喃道,“这会去,还能玩上几日……”

  “你这日才算彻底痊愈,不要观察的吗?不要修养的吗?”隋棠持书简敲击桌案,将眼前几副面庞身影挥散开去,“把方才背的《青阳》释义了。”

  【青阳开动,根荄以遂,膏润并爱,跂行毕逮。】

  【霆声发荣,壧处顷听,枯槁复产,乃成厥命。】

  【众庶熙熙,施及夭胎,群生啿啿,惟春之祺。】

  “春天来了,小草生根发芽。雨露滋润万物,动植物都得到覆蔽。春雷阵阵,听到春雷的声响后,蛰伏在岩洞里的动物无不欢欣,随之而起……”

  建业王没有释义完,窄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终于再难自抑,仰起头“哇”一声又哭起来,“我也不要在洞里,我要阿姊,要阿兄,要父皇,我要去打猎……阿姊,阿姊她一个人、一个人占一副丹青,她又抢……”

  “你哭得这样洪亮有力,当是恢复得极好。”隋棠看着小儿子,脑海中来来回回尽是男人身影,忍不住自我安慰,向他伸出手,“走吧!”

  第90章 十年人间

  ◎春蒐2◎

  广林园最初是隋齐王朝在洛阳建造的皇家园林,专门用来培育天马。隋齐强盛时期,林中天马风入蹄轻,奔腾如云。

  时有话传:四下无人家,声起疑旌旄。回首园中马,沙场报平安。

  说的便是广林园中天马浩荡,使得周围百姓不敢居住,听到马蹄声响,以为又起战事。但回想园林里的战马,便能想到它威风凛凛,战无不胜,平安大捷。

  明赞马,实誉人,乃颂扬彼时的隋家天子定国安邦,使百姓心安和乐。

  谁曾想,百年过去,曾经培育天马的园林变成了豢养之地。留存的三两匹天马也只是为了传种,供权贵观赏游乐。

  蔺稷出生在洛阳,自然听过这些事宜。

  年幼之时,家中尚且经商,曾跟随前往广林园送粮的父亲见过天马。

  稚子满怀欣喜而来,败兴而归。

  他明明记得很清楚,书中对天马的记载,“其体态匀称,头窄颈高,形大优美,神态威严,威武彪悍。”

  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两匹马,分明就是脖颈累肉,肥硕臃肿,眼神涣散无神,半点无有威猛之态、迅疾之姿。更莫谈“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

  失望至极!

  以至于后来,父兄随洛阳令举兵起家,他则前往凉州培育良马,得遇相马大家淳于诩。二人志同道合,誓要培育出大宛名马,助力将士驰骋沙场。

  彼时年少,豪情天纵。

  他在风沙覆面的边地,畅想有朝一日在洛阳的广林园中,可以重新养天马千万,草场驰骏,声隆撼地。

  蹄扬鸣嘶则护家国,马歇无声乃天下平。

  数十年光阴如水流,王朝更新,齐灭邺立,如今他再次来到这占地数万顷的园林中,于高台极目远眺,冈峦起伏水流汤汤,深林巨木崭岩参差;近观则是,光影落花清风拂柳,莺啼婉转新燕啄泥。

  终于,烽火不举,四海熙宁。

  自朔康元年,迁齐哀帝于洛阳后,蔺稷原不是头一回来这广林园狩猎。曾经为训练兵甲,他几乎每年都来。

  但自立朝建国后,广林园扩建,半作养马地,半为狩猎场。鸿嘉五年秋竣工,前有梁王主持冬狩,后有太子代行秋狝,更有皇后执掌夏苗。轮番回朝的三军将士、身在京畿的勋贵子弟,或多或少都参与过赛事。唯独于马背上得天下的君主因身子之故,被皇后严令,只可眼观,不可下场。

  皇后心意,他从来不舍辜负。

  是故此番,即便皇后被绊住,他独自来此地,亦是将她临行叮嘱,时时存放心头,半点不曾违背。

  二十余日中,或对抗,或联兵,他不过是闻输者则叹,闻胜者而赞。顺便教导随行不曾历过战事的太子,何为“胜不骄败不馁”。

  太子道,“这处太傅前两年已经教过,亦引入实例。儿臣昨个射到那头羚羊,心态平常,故而今日方能又猎到野兔一双。父皇有心指导,不若讲些旁的。”

  蔺稷看着眼前半大的少年,看他平素的端方内敛,于近日里化作几分飞扬神采,目光鲜亮,眉宇英朗。

  是少年,无人不爱纵马猎食。

  于是,他看了半晌,吐出愈发干巴的四字,“箭法不错。”

  太子敏锐,心下吃惊,他仿若闻到一股嫉妒的味道。

  天家父子生此心,堪比刀剑架颈。

  他缓了一会,想起尚在皇城的母亲,心中安定些许,尚保持恭敬姿态,只拱手道,“父皇若无事,儿臣便先回营了。明日鼎郊观将放出大型野兽,虎豹俱全。儿臣需回去磨合弓马,复探路线,以平心境,做到胜不骄败不馁。”

  蔺稷的嫉妒几欲化作愤怒,就差把“滚”字吐出来。然即便没说,还是喜怒形于色地晲了太子一眼,拂袖回主帐。

  得此一眼,太子后背的冷汗很快便收干了。

  *

  天子营帐中侍者已经按照太医署的吩咐,备好了安眠宁神的汤浴。

  自鸿嘉四年起,蔺稷不再规律性的于冬日发病,动辄两三月地下不来榻,身子有所好转,但偶尔还是会复发。太医署也不敢掉以轻心,与皇后一道给他调制了四季养生之法。

  时值春日,阳气生发,万物生机勃勃,则与肝主疏泄、生发的用途吻合,故而春天当养肝血。

  养肝血最好的便是多眠早休。

  是故这遭出来,少府处得皇后再三嘱咐,半点不敢懈怠。这会准备汤浴的功夫,已经着人前往寻找天子,就怕错了时辰,为皇后训诫。

  净室水雾缭绕,药草苦味弥漫,蔺稷泡在浴桶之中。眼睁睁瞧着指腹发皱,感觉双腿发麻,却因时辰未到不得起身。

  少府和太医署奉皇后令,每隔三日给她回复天子起居。

  蔺稷睁开眼,看朦胧中妇人入水来,遂渡过去捏她下巴,“你在,我还能再洗一个时辰。”

  话语低沉,还是破开了迷雾,对面人影空空,他的手上至于氤氲水汽,化作水珠滚下。

  男人的喉咙便也顺势滚了滚。

  踏水出桶,侍奉的内侍监低头拦住他,“陛下,还差一炷香的功夫。”

  “就差了!”蔺稷也不擦身,扯了件袍子随意一裹,“有本事明个让皇后来,当面训朕。”

  随他话落,人便已经转出净室,往内寝走去。然临到内寝门口,往里一眼,只得疾步返身,擦身更衣,穿戴齐整。

  舒泱公主来了。

  正盘腿坐在榻上,低头捧着一物细观。

  小姑娘看得专注,蔺稷都到她身后了,她都没有察觉。

  乃一把特制的小弓,作装饰之用,并不能拉开弓弦,是她去岁生辰时,蒙乔送的。小公主自然晓得其作用,然今岁第一回参加狩猎,还是带来了。

  这会看过半晌,有模有样地从榻上站起身子,举弓搭箭,瞄准了一盏琉璃灯盏。

  “你叔母说了,等你大些,臂膀有劲,便将那玄雕弓送你。届时拿那个射。”蔺稷过来她身侧,托了托她臂膀,又将拿箭的手稍稍纠正位置。

  “不必等到那会,明日我就要射。”舒泱公主站在榻上,秀眉挑起,侧首看她父皇,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我就是来和阿翁说一声,明日我和师父一道,阿翁不必带我。”

  她同建业王一样,也生得一双桃花眼。但少了建业王的迷离哀怨,多出两分璀璨桀骜。笑起来,眉眼更明亮。

  上有兄长庇护,下有胞弟被她欺压,又是阖宫唯一的公主,便当真是太极宫的一轮太阳,光耀十足。

  蔺稷也不让她坐下,只自己靠在卧榻,仰头看她,“怕是不行,阿翁答应了你阿母,要照顾好你的,不能把你丢给旁人。”

  除却不能下场参加行猎,这是隋棠叮嘱他的第二桩紧要事。

  为此,即便乳母、掌事皆随同而来,然蔺稷还是没有给她单独设帐,只命少府将自己的营帐增阔,隔断辟出两间给公主就寝。

  白日里,出入都带在身边。

  小公主随他在名德台祭过天,酬过神;同他登上过摘星楼听他讲天马的故事,国家的由来;坐在他的马背上欣赏过浩浩川流,猎人英姿。

  明德台一站半日,春光也晒人;摘星楼去过几回,春风同样割皮肤;马背上十余日,更是日头日日在天,清风时时拂面。

  五岁的公主,肉嫩皮薄,往日于宫殿之内,母亲手中,养出的一张瓷白如玉的面庞,如今面皮泛黄略僵,红丝满颊,摸来刺痛。痛而落泪,泪过红丝更紧更多。

  故而,这会小公主闻“照顾”两字,一下丢开弓箭,捂住了脸庞,“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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