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_风里话【完结+番外】(147)

  “近来姑姑们不都给你涂药了吗?太医署说了,再过三五日便好了。”蔺稷将人抱过来,从小公主十指细缝中观她面颊,哄道,“就剩一点了,褪去后定比以前还好看。”

  “不让我和师父一道,我就告诉阿母!”小公主挪开手,“阿翁做错事还骗人,我都摸到了,还是硬邦邦的。”

  “阿翁保证,明日给你个惊喜。你要是不和阿翁一道,定会后悔死的。”蔺稷连哄带骗。

  一则不放心公主在旁人马背上,二则连她都要下场行猎,当真留他一个孤家寡人吗?

  小姑娘终是还不曾见过人心险恶,蹙着眉,眨了两下眼睛,回想以往父亲行事,确实给她惊喜无数,到底还是应了。

  以至于翌日鼎郊观处,小公主坐在马背上已经绕观三圈,送别行猎的四方队伍,叮嘱太子皇兄一定要得头彩,射到那只百里金钱豹。抬头将天上的雁群看了又看,低眉将手指数了有数,巴巴靠在父亲怀里,“观中放了一回虎豹,三回羊鹿,六回大雁……”

  “阿翁——”夕阳落在她身上,晚风将她面庞吹得更加干裂,她忍痛继续掰着指头,哼声道,“阿翁,你的惊喜在哪里!”

  蔺稷瞧着送回的白鸽大雁,羚羊梅花鹿,目光亦不知多少次从箭囊划过。待得蔺黍猎回斑斓虎,太子射到白狐狸,公主一声声“叔父好厉害”,“皇兄好厉害”萦绕耳际,终于再耐不住,一手抱公主,一手抽马鞭,直奔鼎郊观以南。

  一时间,虎贲军急护赶上,马蹄腾腾,尘烟四起。

  怀中公主眉眼瞬间发亮,拍手称赞,“阿翁的马术这样好!”

  “兔子!”

  “羚羊在那里!”

  “阿翁,阿翁,大雁,两只大雁!”

  “拉住缰绳。”前头兔子羚羊温顺动物,昔年打天下的君王都不屑猎射,直到这会见雁击长空,方松开怀中小儿,搭箭拉弓,一箭双雕。

  “中啦,两只都中了——”小公主早已发髻散乱,袖卷襟歪,却抑制不住雀跃,恨不得从马上站起来,奈何被父亲强按坐下,带入林层深处。

  “阿、阿翁——”小公主突然顿住了口,眼珠圆瞪,心跳剧烈起来。她在风声烈烈、林木森森里看到了那头百里金钱豹。

  然还未待她回神,耳畔便闻“嗖”的一声,乃箭矢如电,直射豹子。

  那惯以迅捷著名的猛兽余力尚存,目露凶光,中箭洒血跃来。公主樱口大张发不出声,双目凝神拢住它涣散的瞳孔,看它脖颈又中一箭,绷直扬起的前足委下,趔趄翻身滚在她与父亲的战马前。

  “阿翁好厉害,阿翁万岁!”小公主都忘记了面颊溅到的黏腻血渍,只登时欢呼出声。

  “所以,以后莫说旁人厉害!”男人晲眼看那倒地的畜生,今日的头彩,长长舒出一口气。

  收箭入囊中,掩弓于侍卫,手中动作潇洒娴熟,挑眉勒马回转。却在抬眸往前的一瞬,忽就窒了呼吸。

  原在宫城的皇后,竟跨天马在他丈地外。

  晚风吹拂,妇人宫妆华彩,裙裾如澜,乍看是如常的一副温柔好颜色。

  夕阳鎏金,草木萋萋,都在她面前凋零了色泽。

  然待尘散马歇,方见妇人杏眸酿起火海,盯过喘息未止的天子,又看尘土满面的公主,终于忍过额角青筋突跳,未发一言,调转马头疾尘而去。

  第91章 十年人间

  ◎她的怕。◎

  广林园中培育的天马即便是在四季狩猎时期,也不会挪来作表演观赏之用,都是正常饲养放牧。只会逢狩猎挑选一匹,养在北边天子下榻的行宫之地,待狩猎结束作以头彩赏赐。

  这回皇后来园中,闻天子下场寻猎,日暮未归。当即跨上了就在眼前的天马往鼎郊观以南虎豹出入地追去。

  新朝皇帝培育的马,教养的人,去时如虹,归来如电。护皇后尊驾的禁军和策马追赶妻子的君主,都没能在隋棠到达目的地时追上她。

  天色在回程路上便全黑了。

  待抵达大帐,蔺稷扫过同他一样被皇后甩在身后的羽林卫,暗斥“无能”。但凡有个人跑过皇后给他递个口信,他就算见到了金钱豹,定不会逞能射箭,只会揽公主退马,挥手让虎贲军上前。

  如此,即是他英勇敏捷寻得猎物,又显他牢记皇后谏语不立危墙下,可少受一顿皇后的责备。

  贴身的虎贲军,尾随的羽林卫都已随他纷纷下马,举火把候于帐门外。薛亭低眉扫过郑熙,郑熙脸色如常,眉宇却隐着笑意。

  “父皇,快走啊!蔺湛都霸着母后多少时日了。”小公主这会瞧营帐上母子投影,想起一母同胞的弟弟,那点争抢之心压过一切,往帐中扑去。

  营帐中的建业王,估摸也看到了外头这对父女,乃与胞姐一般心思,堪堪跑出帐来。

  于是,姐弟二人直撞了个跟头。

  “近月未见,你连路都不会走了!”舒泱公主因为爬起来快一点,气势便也升得快些,对着胞弟又俯又嘲。

  “你、你不也摔了……”建业王磕磕巴巴站起来,还欲说话便已经被截断。

  “我乃狩猎满载而归,力竭而腿软。谁似你,在宫中养了这么久竟还不如从前了!”

  舒泱公主从胞弟处擦身,瞧他一张粉糯玉脸,顿觉自己不如他貌美,索性抖抖歪斜凌乱的衣衫,只当是仆仆风尘之故,不待他再回话便奔入帐门畔母亲怀中。

  隋棠正欲唤人搀扶二子,这会被女儿如牛犊般撞上险些跌倒,才蹙起眉头,便又被小公主环住了双腿,“阿母,抱我。我腿都要断啦,浑身都疼!”

  “脏成这般。”隋棠抱起她,回来帐中接了侍女捧上的巾帕,给女儿盥洗。

  一双小手洗得铜盆清水浑浊,但好歹有了些白净模样。隋棠笑了笑,遂让换了水,又要给她洗脸。

  “让人直接给她沐浴吧,正好解解乏。”已经抱着儿子入帐,在一旁看了半晌的蔺稷开口道。

  隋棠余光横过,没有理他,搅干帕子给女儿拭脸。

  她动作从来温和轻柔,却闻得小公主“嘶”得一声低唤。

  “你也愈发回去了?便是骑了一日马,旁处酸疼,脸是不可能——”因为女儿躲闪,隋棠稍微用了点力气,然话说一半而止,不由捧小儿面庞于灯下细看。

  怪不得会脸疼。

  “不是骑马,是晒的。”小公主见母亲神色,又回想胞弟的细嫩皮肉,眼泪再也忍不住。

  舒泱鲜少哭。

  约莫觉得自个是阿姊,不该如胞弟般。故而,偶尔不适欲哭,总也忍住,拼命包在眼眶中。

  却不知,这神态更似受尽委屈,惹人生怜。

  便如此刻,烛光映照,火苗轻晃,她仰头望着母亲,眉宇越蹙越紧,身子越来越抖,终于豆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滚下。

  看多了小儿子泉涌一般的眼泪,女儿的泪珠堪比金豆珍珠。

  隋棠心口愈发窒闷,忙将她揽入怀中安抚。

  “阿姊哭了?”

  “阿姊的脸花了,还黑黑的。”

  “你瞧我,我可白可嫩了,阿母日日给我抹玉颜粉。”

  “我病好了,没成柴火棍,反像竹子,秀挺挺,比阿姊洁净漂亮……”

  建业王挣脱父亲的臂弯,跑来阿姊处,话语连珠。就差说一句,幸亏没随阿翁出来,还是伴着阿母好。

  蔺稷垂首,避在他小小的背影后。

  “阿姊不哭了,那让阿母也给你抹玉颜粉,阿姊,阿姊,不哭……”

  建业王说着说着竟也跟着哭了起来。

  一时间,营帐内哭声此起彼伏。

  蔺稷以手遮额,半点不敢看隋棠,只忍过耳畔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目示意掌事姑姑们赶紧带走一双儿女,侍奉他们沐浴就寝。

  泱泱一群人,簇拥两小儿离去。

  蔺稷耳畔清净了些,目光所及乃帐中铺地的氍毹,底色橙黄,上有玄色龙纹、日月星辰作饰。乍看尤似他今日猎回的金钱豹皮毛。

  那豹子成年已久,身躯颇壮,一身皮毛卸下正好可以给昭阳殿内寝的暖榻制床褥子。自从生下双生儿,一入冬,她的后腰便总泛疼酸胀。

  当还有剩下的,可以再制双短靴。羊皮、鹿皮的靴子阿粼已经有许多,但都是纯然一色,端庄有余,俏丽不足。制双豹纹的,让司制处再以明光锦配身衣袍,浅棕、鹅黄,都相宜。

  “阿粼,你听我说……”蔺稷打完腹稿,抬头往灯光处望去,却压根未见隋棠影子。

  环视四下。

  内侍监回道,“皇后陪两位小殿下沐浴去了。”

  皇后来此,底下人自有眼风,知道小公主再宿于天子帐下多有不便。于是个把时辰的功夫,便已经将营帐设好,一应所需准备妥帖。

  是故,蔺稷这会正抬步往丈地处的营帐走去,然恐被嫌碍事,一时又顿住了步伐。尤其看自己亦是灰扑扑的一身,嗅之更是草木、尘泥、汗水各种味道混杂,遂返身回来营帐,亦传备水,沐浴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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