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_风里话【完结+番外】(148)

  待沐浴出来,那处两个孩子还不曾洗完。原是他特意加快了速度,想着晚膳后至少还会再沐浴一回。

  结果,莫说沐浴,隋棠压根就不曾回来。

  只有建业王甩着两条小短腿央他,这晚同寝。

  “我想父皇,阿姊想母后。 ”

  根本拒绝不了的理由。

  蔺稷目光依依流连在那处营帐上,生无可恋地抚摸儿子脑门,“自个去榻上。”

  建业王半日车马,说是要请父皇查课业,结果占枕即睡,未几连鼾声都起了。反倒是蔺稷,一日行猎,自比儿子费力许多,却是长夜无眠。

  眼看她帐门落,灯烛熄。

  春夜细雨绵绵,滴落在心头。后半夜雨停风歇,空气里都是花木芳馨。

  蔺稷睁开双眼,神思清明地从榻上做起,抱起小儿子过来皇后下榻的帐中。

  守夜的掌事莫说来不及给皇后通传,当下只得奉命给天子持灯。

  卧榻上,母女二人睡颜恬静。隋棠睡在外边,侧身朝里揽着孩子,五指抓在被衾上,还不曾完全松开。当是才给女儿盖被不久。

  蔺稷将儿子抱给掌事,弯腰剥开隋棠抓被的五指。

  “孩子都在,别出声扰醒他们。”

  他先发制人,将半睡半醒的人唬住,翻来床头一袭薄衾,往妇人身上一卷,遂连人带被抱回了自己帐中。

  内寝只余一盏灯,光线零落斑驳。帷幔落下,更显昏昧。

  男人身上熟悉的旃檀香,和空气中熟悉的避子香,随他粗重的呼吸一统弥漫在床笫间,妇人身。

  “日中耗力,膳不知味。阿粼,别再磨我。”因隋棠推了两下,他便衔住她耳垂哄慰。

  “乏力饥饿,你还闹。”隋棠清醒一点,曲腿欲要将人挪开,但无力的男人显然还是比她有力些。

  “膳食难咽,我用些旁的还不成吗?”

  “都是我不对,没有将你的话放心上!”

  “但我掌着分寸的……”

  话语一句句在帷幔间回响,男人偃旗息鼓后将人往里推去。

  “去弄些水来。”隋棠身上汗水黏腻。

  “等一会!” 蔺稷抱住她,嗓音喑哑。

  隋棠等了一会,猛地睁开双眼,果然已经无法转身,只得咬牙怒斥,“还睡不睡了!”

  “那你还分不分榻?”

  “还气不气了?”

  “还理不理我?”

  (已经删除)

  隋棠忍过一阵战栗,嘴角忽就衔起笑,眼尾潮红愈深,索性阖上眼放软了身子,仰贴在他胸膛,与他挨得更近,吞得更紧,引他抽气痛吟。

  妇人只作不知,收力更甚,“且看郎君表现。”

  *

  距离春蒐结束仅余五日,然之后的四日,朝臣都不曾见过天子。确切地说,帝后未曾出来营帐。

  春蒐收尾赛事由太子代掌,梁王辅佐。

  直到最后一日,蔺稷方与隋棠在明德台设宴与朝臣同乐。后帝后同登摘星楼,百官宗亲相随,举目望山河,见得数百天马列队奔腾,烟卷平岗,气势如潮。

  天子眼中多骄傲,皇后侧首相看,本也是动容之色。然待他目光回转,却又不欲与之对视。天子从袖中探出的手,硬是牵了好几回才握紧了她,与她十指交扣。

  临近的太子心细如发,尽收眼底。

  母后的气性是愈发大了,且大得有些离谱。

  譬如回去宫城后,查父皇药浴时辰不对,她生气之时,硬是斥责了少府处和太医署。后自己也觉过了,遂让兰心往两处安抚,送去金银花叶抚慰。

  待入夏后,父皇贪凉在清亮殿用了冰丝席,又正染风寒。母后知晓后虽不再怪责宫人,昭阳殿的门却足足关了半月,谁哄都不行。

  秋日重阳时,父皇因多饮菊花酒,她当场拂袖退席,回来寝殿哭了许久。父亲道歉时,二人话赶话,母后顺手拿起砚台就要砸去。举起砸向了地上,伤了自己的腿。

  这会冬日降临,太子在太医署再三核对了天子的养生事宜,捡了个空闲的时日,在勤政殿面圣。将自个整理成册的事项奉给父亲,叮嘱定要遵循上头所载进行起卧,莫再惹到母后。

  “父皇,儿臣还有话……要讲。”

  蔺稷翻阅儿子送来的卷宗,闻他语气颇有为难,笑道,“有话直说。”

  “父皇可觉母后这一年有些异样?”

  蔺稷抬眸看他。

  “今岁,母后易怒,脾气频发。儿臣问过太医署,她才过而立,不是身体之故。如此便是心结所致。儿臣细想,仿若是从春蒐时起的头。但又思来想去,春蒐时父皇不过下场行猎,按理,母后不当这般生怒至今,也无谓心结。故而儿臣想,会不是天马之故?”

  “天马之故?”蔺稷略略扫完卷宗,将其合上,“你何意?”

  “儿臣的意思是,母后毕竟是前朝公主。前朝崩裂,虽是母后亲手断旗灭君。但那终究是她的故国、有血亲。如今新朝立在故国之上,她触景生情,许会难过。我们以后要不要减少一些事宜,比如广林园狩猎,那里养着天马,住过她的手足,我们将赛事频次减少些……”

  少年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弟弟妹妹没有见过母后曾经模样,前些年母后不是这样喜怒不定的。今岁她太反常了!”

  “你近前来。”蔺稷摸了摸他右手五指,指着卷宗道,“这是你自个写的? ”

  少年低头。

  蔺稷欣慰颔首,“东宫的太傅太师们,都说你文武俱佳,课业优异。父皇查你骑射,阅你文章,也觉得你不负教导。然今日,方才真正发现,吾儿多好。”

  “你阿母今岁之变,于你说的那些都无关。她于天下臣民、朝中时局的选择和把握,原比你想象得要坚定和深刻,不可能生在新朝为后,还念故国公主身,更不可能为此生心结、自困己身。但凡她有些许犹豫,许就不会有你,更不会有你手足。”

  “那母后缘何如此?”

  “你相信父皇吗?”蔺稷反问。

  少年没有犹豫点头。

  “那就把心放回肚里,待过了今岁,到了明年春暖花开,你阿母就没事了。”

  少年蹙着眉,然见父亲一脸笃定,遂展颜颔首。

  明春来临时,得先过今岁隆冬日。

  冬日的最后一个节庆,乃除夕盛宴。

  皇后破天荒没有出席,一人在昭阳殿饮酒。

  天子掌宴三巡后,提前退席。赶回寝殿时,只闻满殿甜酒香腻,妇人卧在暖榻上,一双杏眼微醉。

  迷离目光中识出他,两行清泪滚下来。

  “三郎——”她张开手要他抱,哭着伏上他肩头,低低唤他,未几睡了过去。

  窗外雪飘压梅,压不住香。

  蔺稷这夜未睡,只抱她在膝上,如哄孩童般安抚她,容她夜中任何时候醒来,都可以立时应她。

  和她说,我在。

  他知道她今岁的异常,并非喜怒无常,而是忧怕环身。

  第92章 十年人间

  ◎她的梦。◎

  鸿嘉九年元月初一,太极宫设正旦会,六百秩及其以上官员于德政殿参会朝贺,一如往昔。

  正旦会与平素早朝一般时辰,都在寅时三刻。

  冬日里,这会正是日光未启之时。

  天幕似一口倒扣的锅,黑压压笼罩大地。雪花如棉絮般大朵大朵飘落下来,地上早就白了。

  风一扑,天地间寒意侵骨。

  赴会的朝臣们按品阶,三成候在德阳殿内,剩余候在德阳殿外的长廊下。这日,考工令第三次过来给廊下炭盆中加添炭火。

  原本这廊下是不设炭盆的,只有殿门前的九重阶陛两侧各摆一樽半丈高的青铜龟熏炉,为君臣入内时稍作保暖。

  鸿嘉初年,天子身子不好,一年里十月到翌年二月这三四个月的时间,很少出现在人前,一应节庆都由皇后主持。

  皇后慈心,又念及入冬便畏寒的夫君,推己及人,便不忍朝臣在风中等候,遂命少府处于殿外从西往东的三里长廊,添置了十数个炭盆,用以取暖。同时让司制处备手炉赐给在廊下等候的臣子,手炉罩衣上均有天子留迹,或一“安”字,或一“乐”字。

  手炉不是稀贵之物,能来赴正旦会的官员,都是用得起这等御寒之物的。但皇后的心意,天子的笔迹,让他们感受到了圣眷,价逾千金,贵不可言。

  曾有一年,天子胞妹康英长公主从殿内出,迎风立于廊下,对着少府处挑错,“孤如何没有手炉?”

  殿中九卿之一的少府卿赶出来给下属解围,“殿下这话从何说起?您——”

  “殿下想要,且拿孤的。”

  朔风阵阵,落雪绵绵。

  一个妇人的声音破开风雪,温和传入诸人耳际。

  廊上群臣闻声望去,只见得先有廿四宫人持灯分作两道,再是禁军护驾引路散去两侧列队,紧接着大长秋领六司掌事扶轿辇掀帘,轿辇后六柄五明扇依次排开,最后八十羽林卫排点圈护轿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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