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方在此时打开,走下雍容端庄的皇后。
方才一刻声音的来处。
群臣伏跪:皇后千岁,母仪天下。
皇后拾阶而上,袍服逶迤,广袖中捧着的一个紫金手炉时隐时现。
她于阶陛最高处站定,看跪拜的臣子,最后目光落在长公主身上,“康英,给你。”
“多谢皇嫂。”躬身请安的长公主仰起头,伸手来接。
皇后大方递给她,笑盈盈道,“这厢殿内空出个位置,尚书令看看,廊下哪位官员政绩合适,补了这个缺。”
虽说是宗亲席位,但左右挪一下便可,原不麻烦。
但对于康英长公主则是天大的麻烦,这意味要么来年她只能在这外头候着,饮风咽雪;要么稍后私下里厚着脸皮去求一求她的皇后嫂子。但她这位皇嫂爱热闹得很,定然将她这小家子上不得台面的事传与皇兄母后听,笑上半日,才肯松口。
“臣就是打趣,皇嫂莫当真。”康英连连摆手推却。
皇后扶她起身,与诸臣道,“手炉乃陛下与孤一点心意,然陛下与孤更愿看到的,乃诸位步步高升,早入殿中之日,大展才能之时。”
“臣等拜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岁岁。”
“都起身吧。”皇后扶上长公主手腕,与她亲亲热热踏入殿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与身后百官调侃,“因小失大,切忌莫学这人!”
鸿嘉四年之后,天子身子稍有好转,偶尔会在除夕、正旦、元宵这三个大节中,择一两个,亲临掌宴。
但因除夕和正旦连在一起,皇后惜他身子,两节来一不来二。
昨日,去岁的除夕宴,天子出席独掌,是故这日正旦会势必不会再来。
然天幕掀开,洒落微光,寅时三刻的滴漏早已过去,考工令已经第四次给炭盆添火加炭,皇后却还未出现。
皇后代帝行事八年整,从来谨小慎微,举止不落人口实;又兼爱臣子,不舍他们风吹雪淋;遂从未有过延迟让百官久等的行径。
又一炷香过去,天已经大亮。
天际翻滚浓云,雪越下越大,飘于廊檐不落,落于地面积白。
天地白得晃眼,似满城缟素。
内侍监匆匆赶来,唤走了太子、梁王、尚书令,部分九卿重臣。
德阳殿中开始窃窃私语。
“难不成是皇后病了?”
“禁中之地,慎言!”
“但昨日除夕宴皇后便不曾出席,帝后一贯同进同出……不对,皇后病了,唤九卿作甚?”
“太子,九卿,难不成——”
“有可能!”
“当年有传闻,陛下乃十年……”
十年寿数。
十年。
从朔康十年到鸿嘉八年,正好是十年。
今岁鸿嘉九年,乃第十一年。
德阳殿内外群臣三五作团,话语低喃,却神情威肃。似都想起了多年前那已经被遗忘的隐秘流言。
一时间,大雪纷飞里,汗从他们额角滚下,后背滋生。所有声音都静默,所有人都默契地望向昭阳殿方向。
昭阳殿里恩爱绝。
生死隔断了他们的爱恋。
大邺的开国君主在睡梦中崩逝。
无人知晓他死前一刻想了何人何事,又有几分遗憾,几分欣慰,几分不舍,几分释怀。
只知他至此都握着皇后的手。
直至太子赶来,将皇后的手从他掌心移出,他依旧保持着攥握的模样。
“你父皇去得平静,我初醒时,他面上还带着笑。”
皇后在发现天子离世的一个时辰后,终于吐出了第一句话。随侍她多年的侍女松下一口气,索性皇后没有呆,没有疯,没有僵木,恢复了人气。
皇后说了第一句话,自还能说第二句,第三句……仿若早已候着这日的来临,从容举止行事。
她宣布天子死讯,颁布先皇遗照,扶太子继位,垂帘辅弼幼帝。
先帝在位期间,皇后已然参政。何论如今新帝年幼,又有诏书在前,尚书台群英、宗亲梁王拥戴在后。朝臣自是无话,朝局平稳度过。
皇后成为太后。
太后垂帘五载,政通人和,史称“后鸿之治”。
太后撤帘后的某一日,于兰台翻阅史册,见此四字,问如何择“后鸿”二字?
兰台太史令是个极古板刚直的人,起初并未回答太后问话,只拼命合上史册,道是今人不得观史。
话落,跪首砰砰磕头,大有没护好史册要以死殉职明志之态。
太后晲他,低斥“迂腐”。
“孤知晓兰台有训:今朝人但闻前生史,以铜镜鉴;不观当下册,防心生乱,笔不正。简而言之,便是活着的人不可观当朝对他的记载,以防随意修改。孤不改,不过好奇问问。”
太史令缄口不言。
“你若不说,那孤且将这散于民间,让天下学子辨析。”端庄从来都是太后的壳,太后从来都是个悖逆的人。
少年献降,青年灭国,以前朝公主身做了新朝皇后,又以皇后身临朝称制,前所未有。
太史令回首这位太后大半生,终于屈服,“先帝年号鸿嘉,殿下承先帝遗志,开鸿嘉之风,励精图治,遂定‘后鸿’。”
“孤猜也是这个意思。”即将不惑的太后,眉宇遗存娇憨,又显桀骜,再问,“孤经年为政种种,先帝泉下有知,可乐否?”
太史令郑重颔首,“定乐之。”
建昭八年,乃太后撤帘还政的第三年。
十月,过完四十寿辰,她与天子话别,前往邺城。
说是去邺城,实乃她行经许多地方。
渡江去过南地,看烟雨楼台,鱼米之乡,草长莺飞;策马走过雍凉州郡,见学舍林立,医馆四起;最后在漳河落脚,巡查那处的水利,十余年功夫,已经完善的很好;再登邺城的金虎台,阅过边地兵甲,东谷军老将与她共思统帅,新兵将听来的先帝英姿与她讲,问她是不是传说中模样?
光阴几许,她记得他一颦一笑,面容轮廓,掌间纹络,眼角的每一缕细纹,胸膛的每一寸肌理。
便向他们频频颔首。
她又往回走,在甘园看过花,在司空府等过他。
司空府一住数年,建昭二十年的春日,她唤来新任的太史令,要求将“后鸿之志”改为“白发之治”。
太史令又是一番沉默,半晌颔首。
太后谴退他,穿着旧时黄裳倚在长泽堂廊下,透光烂漫春光看见那个男人。
他尚是初见英姿,玉山挺拔,轩然萧举,右手持了把折扇敲搭在左手掌心,闲闲站在阶下,“臣拜见公主。”
“午膳备好了,司空大人用膳吗?”这是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要是不能到老,我也会好好过这一生,来日同你讲你征伐过的万里山河上,开出的花又多红,长出的树有多高,我们的沛儿有多好,我因你重生托举的人生在后来看遍多少繁华,是多么有趣,我讲给你听,也是一样的!”这是她在他病重之际予他的承诺。
“你终于来接我了!”这是她在他离去后的二十年里,最想说的一句话。
有千言万语要和他说,但这一刻,她瞪着融融春色里的人,一双杏眸翻涌怒火,“你怎么有脸青丝如故的?”
先帝崩逝,皇后守灵七日,一头青丝成华发。
“我的不是,阿粼。”
妇人哼声不理他。
“阿粼,别气了!”
“阿粼——”
“阿粼——”
男人一遍喊她,哄她,保证再不会丢下她一人,不敢让她先生白发。
“阿粼……”
耳畔声声,皆是蔺稷的呼唤,隋棠缓缓睁开眼。
昭阳殿,旃檀香,漫天大雪,榻畔的男人。
男人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
“今日是鸿嘉九年,元月初一。”
“距离寅时三刻的正旦会,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你再不起身赴会,群臣要非议了。”
“往前八年,皇后从未迟到,这会可是要贻人口实了!”
他目光明亮,嗓音温沉,字字清晰利落,呼吸都喷薄在她面颊脖颈。
“皇后!”已经袍冠加身的帝王耐心极好地向她伸出手,“朕给你更衣。”
皇后冕服凤冠,原同天子一样繁琐。
更衣理妆要一个多时辰,隋棠终于确定此情此景,确定蔺稷身上温度,确定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
鸿嘉九年。
十年定数已过。
他安然无恙。
其实,她也知晓他当无碍的。太医署的脉案她查阅了无数遍,他的脉息她亲自测过无数次。他就在她身边,他的气色、精神、血气分明是一日好过一日,一年比一年恢复得好。
乃因爱故生怖,由奢入俭难。
如梦中场景,她一个人也能走下去。但有过他相伴的日子,要如何再忍受、再适应无他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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