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头疼的厉害。”御辇上,帷幔遮挡,皇后歪着脑袋,没有一点端肃模样,低低诉说梦中事,眉宇且悲且憾,看他一眼,眼中又怒又嗔,“你给我揉揉。”
“我知道,但只是梦罢了。”
蔺稷敲了下御辇,示意他们慢些,伸手给隋棠按揉太阳穴。
妇人发髻上九翅凤尾华胜,熠熠闪光,落进他眸中。
他忽就想起朔康五年的某个月圆之夜,和淳于诩的一番对话。
如今,她终于长成翱翔九天的凤鸟,不仅可以与他并肩扶持,如遇梦中事,更可自立自强。但是,九天有雷霆,人世有困厄,他又如何舍得留她一个人!
外头起了一阵风,携雪花扑入帷幔,蔺稷抬臂挡去,对缩入他臂弯的妇人低喃,“别怕。”
雪霁天晴,春暖花开,蝉鸣蛙啼,秋风冬雪。
一年复一年。
皇后自然不再害怕,她偶有愁思,也不过是贪念起,有了新的愿望。
“说吧,总能想法子满足你。”
“我希望来生,我们早一点相遇。从年幼,到白头。”
第93章 三生三世
◎从年幼,到白头。◎
大齐历,永兴九年秋。
皇后何氏在椒房殿诞下一女,天子隋耿在位多年,膝下至今无子,闻女而不喜,当下拂袖离去。
后左右劝之,民间有话“先开花后结果”,且公主康健活泼,不似以往,许是带福而至。
以往。
“以往”说的是天子之前的孩子,要么胎死腹中,要么不过周年便亡,眼下的小公主是头一个长到两岁大的。
隋耿闻来有几分道理,且后廷数位得宠的妃嫔处去得腻了,第五批择选的家人子还不曾送入宫来。于是,便来椒房殿看望皇后。
“陛下您瞧,小公主玉雪可爱,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徐姑姑见皇后面色平淡,缄默不语,遂抱来孩子打圆场。暗里轻轻推着小公主,示意她喊“父皇”。
“众人前喊‘父皇’,私下里喊‘阿翁’。孤记下了。”明明片刻前,小公主在隔壁暖阁应得好好的,然这会却只往皇后处怯生生挪去,也做锯嘴的葫芦,半点不吭声。
“朕瞧瞧!” 到底是仅存的孩子,隋耿想着那句“先开花后结果”,耐住性子将公主抱来膝上。
“叫父皇!”
“父、皇——”天子捏了捏她粉妆玉砌的脸蛋,抬眸看向对岸而坐的皇后,“这都两岁了,还不会说话?”
两岁了,你也是头一回来看她。
皇后在心底鄙夷,嘴角挽起一个笑,“会说话的,许是有些怕生。”
“罢了,朕给你赐个名。”天子继续逗弄女儿。
“陛下!”皇后奉上一盏茶水,“您忘了,公主满月时,要向宗正存名立卷,妾去问过您,可要给孩子赐名?您让妾自个取了。”
天子眯着眼睛,似有些记忆,但又记得不甚清晰了,“叫甚?”
皇后垂下眼睑,稀薄笑意浮在面上,“那年院里的一颗甘棠树花期格外长,过秋尤盛,妾便择了一个‘棠’字。”
“隋棠。”天子颔首,“这双眼睛倒是漂亮,清泉濯白石,白石粼粼尔。那乳名就唤‘阿粼’吧。”
“妾代阿粼谢恩。”皇后垂首行礼。
天子两年不曾细观妇人,这番方觉她姝色姿容更添妩媚,近嗅更是甜香四溢。于是一只手从公主身上移来,抬起皇后下颌。
宫人识趣匍身退下,掌事姑姑上来抱过公主。皇后低首的玉面上眉宇蹙起又舒展,君威不可触。
两年的清净日子,结束了。
却闻“咣当”一声,方才搁在天子案前的一盏茶因他伸臂抚摸皇后,而被不带翻。
茶水温度不高,但半数打湿在公主身上,公主受惊大哭,双手张开要阿母抱,小腿乱蹬间,又将滚在天子身侧的茶盏踢落在地。
她长得皮实,手足有劲,踢过杯盏时大半力道踢在天子腿上。如此惹得天子一阵恼怒,这会又见茶盏碎裂,闻落地刺耳,一时尤觉不详。顿时将她提起扔在一旁,撸袖起身。
公主顿时放声大哭。
“陛下可有烫到,快给陛下更衣!”皇后口中关切天子,然手眼都在小公主身上,匆忙起身过来抱入怀中抚慰,又连连告罪。
一屋狼藉,哭声震天,隋耿早已兴致全无。
当下便摆驾离开了。
“不怕,不怕,有没有烫到哪?快让阿母看看。”殿中忙乱,皇后转来内寝,正要给小公主脱衣检查。却见窝在她胸膛的小姑娘抬起头,笑盈盈道,“父皇走了,阿母开心吗?”
皇后愣在一处,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公主。
小小女童,自出生便极聪明,走路、学话都比寻常孩子快。
深宫寂寞,她偶尔凭窗凝神,徐敏或慰她天子本就当雨露均沾,或给她缓解父兄的压力想办法让天子重临椒房殿。
她多来听后不语,天子来或不来,她都不在意。
不,确切地说,她希望别来。
而她对影沉默,对天渴求,也不在此间。
她是为了甚——
“阿母是想骑马,想看外面的天空,想呼吸外面的空气,闻鲜花的味道,听鸟儿的欢啼…… ”
半年前,才过完两周生辰的孩子,伏在她腿上说出这样长、这样完整的话,将她吓得怔了许久。
她又是激动,又是震惊。
你如何知晓这些事?又如何能说得如此流利?
小公主笑颜如花,“阿母就说是与不是?”
“是。”皇后颔首。
“那阿母看,我就是一朵花。”小公主双手托脸,唱起童谣,“我还是阿母的小黄鹂!”
“只有你懂阿母。” 皇后揉着孩子发顶,尚且好奇,“你怎知道你父皇近日会过来的?”
前些日子,隋棠便同皇后说,奈何皇后以为她是思念父亲之故,不曾放在心上。这会细想,两三岁的孩子从来没见过那个所谓的父亲,何谈思念。
然隋棠此刻却只道,“阿母,明岁开春,宫中瑶光寺将会来一位癞头僧人……”她伏在母亲耳畔悄言,待话毕结束,皇后半信半疑看着她。
小公主却不再多言,只说待阿母帮忙处理这事后,自会告诉她一切。
永兴十年春,皇后于瑶光寺斋戒祈福,为一癞头僧人所撞。袍服染泥,凤钗微斜,念菩萨面,未罚僧人。只让人将其塞布堵嘴,扔出宫门,丢出长安地界。
“孤但留善心一片,不夺你性命。然有人命格似天机,天机不可泄。”
皇后将话落下,匆匆返回宫中,紧搂公主于怀。
公主低声细语,“阿母,实乃我记得前生事。前生你我母女缘浅,你于二子中忍剜心之痛,只能护其一。至死念着阿粼,今生且许阿粼尽一尽孝心,为你搏个自由身,容我们可享天伦。”
皇后想起皇帝偶来椒房殿,公主不是哭闹不止,就是怯懦默声。但无论何种姿态,总是霸占母亲,扰乱皇帝兴致,一连几回这般,皇帝便来的少了。今岁都三月了,一次都没来过。
徐敏私下还说公主不懂事,说皇后太纵着公主。
皇后闻来却说是公主歪打正着。
这厢想起,分明是孩子故意的。
“你知道你还会有个弟弟,但你不想我生下他?王朝腐败,宗室寥落,或许我们便是国之微末之人了。有子从我腹中出,于他未必是好事,于我也不过是多一层牵绊,多一重枷锁。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公主频频颔首。
相比父兄维护为家族利益、为手中权柄而将她送入宫中,相比天子爱慕她绝色面庞时而捧她于掌心时而踩她如猫狗,这苍茫人世,唯一懂她惜她的,就只有这个女儿。
皇后想着宫外天地,抹干眼泪,“阿母听你的,你说,后面我们要如何做!”
“等。”
*
永兴十五年,秋。
太师范洪作乱,十三路诸侯入京勤王,东谷军统帅蔺雍击杀范洪,挂其头颅于长安朱雀大街,当属首功。
这日,蔺雍身上甲胄未脱,手中刀上鲜血未干,正策马欲回城郊大营接受天子封赏。
然调转马头的一瞬,却见一女童骑马而来。
女童马术不错,但显然座下马受惊不得控。眼看就要撞到蔺雍马匹,幸得蔺雍御马非凡,跃身抱住就要跌落下来的女孩。
女孩不是旁人,真是年仅七岁的小公主。
虽说天子鲜少理会这个女儿,但到底中宫嫡出,又是膝下唯一的孩子。公主的日子尚且金尊玉贵,四岁开蒙后,骑射也开始学习起来。
三年来,已是大有精益,时常轻装简行,出来策马。
这厢谢过蔺雍,打马而去。
蔺雍目送人影消失在拐道口,低头看掌心一张纸条。
“小心卫泰,军中有诈。”
即便重生一回,但到底一介女儿身,困在深宫中,她没法也没有理由前往数百里外的洛阳寻找蔺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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