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长发被窗边的风吹得七零八乱,发绳在行李袋,姜逢晚打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发绳和一顶黑色帽子。
系好头发,压低帽檐,不想被旁人知晓狼狈模样。
手机弹出几条新消息。
——【我看到了你写的话,我会努力考去绥安。】
——【还有……零食很好吃,谢谢你。】
——【一路平安。】
两个小时后,客车在另一个县城停下。
姜逢晚戴着黑色棒球帽,扎着低马尾,手提行李袋,背着吉他包进入候车厅。
十几分钟后走上通向临祈的客车。
周围几个区县,只有临祈有火车站。
姜逢晚给路昭打了一个电话,解释提前走的原因。
“没事儿,一路小心。”
“等我到绥安后来找你玩。”
“不要忘了我哟~姜姜,我会想你的。”
两个小时之后,客车行驶至临祈。
姜逢晚在候车大厅等火车的时候,褚闻发来短信,时间显示几分钟前。
——【记得买瓶水,如果饿了先在外面吃饭。】
——【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姜逢晚听话地拆开一包小零食吃,喝了口走之前姜奶奶买来的矿泉水。
视线落到行李袋中的英语资料书上,她拿起来放在膝盖处,心想: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通过打电话给褚闻补习。
正准备把书放进行李袋时,姜逢晚忽地发现书里面好像夹着东西。
女孩翻开空隙比较大的那一页,蓦然顿住,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里的现金。
长睫微颤,完全不知所措。
一共有一千八。
褚闻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姜逢晚双眸吃惊,无端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我帮你还。”
心脏剧烈跳动,溢出无法自拔的欢喜,以及难以言喻的情绪。
姜逢晚把资料书放进行李袋,关上拉链,立即给褚闻打去电话。
周围吵吵闹闹的,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姜逢晚只好带着吉他包和行李袋跑进厕所。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粉红,双眸泛着水色,全身雪白,穿着好看的连衣裙,气质如幽兰,亭亭而立,路过的人下意识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电话那头被人倏地接通,隔着屏幕传来少年的声音:“怎么了?”如昆山玉碎,清浅好听。
姜逢晚小声开口,有些羞赧:“褚闻,你怎么能这样?”
“你……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我现在已经到临祈了,没办法回去还给你,你有支付宝吗?”
“那你要把银行卡的卡号告诉我。”
“我真的有钱,我车费够的。”
“你别担心我,而且那个人已经自作自受了,我不会因他难过。”
褚闻走出房间来到天台,模样显得有些温柔,他望向远处蓝天白云,慢悠悠地扯开唇角:“可以当做补课的报酬。”
“你收着吧,我也有钱。”少年低头勾起唇角,溢出无声的笑,“我给你报销。”
“褚闻!”
“我在呢。”
“褚闻!!”
“我在。”
“褚闻!!!”
“我在。”
姜逢晚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小,她不由自主地弯起好看的杏眼:“那我先帮你保管,反正我是不会收下的。”
听到这话,也不知道是哪个字让对面男生注意到了,清越的笑声透过手机缓缓传进姜逢晚的耳朵,懒懒的,轻轻的,惹得女孩心尖发痒。
“要检票了。”
“我回家再打给你。”
“好,注意安全。”
另一边,明水镇。
褚闻回到房间,把女孩的电话号码记在本子上,一个本子不太保险,老年机也不太保险,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本子,再写了一遍。
甚至在记录存取钱的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无数遍,直至熟悉到再也不能忘。
他心中的担心、不适应、自我怀疑通过这种方式减缓了频率。
褚闻在本子最上方极为认真地写下“缝缝”两个字,老年机存的联系人也是缝缝。
每当他喊姜逢晚名字的时候,其实脑中总会冒出她的小名,因为林爷爷、姜奶奶和姜爷爷都这样喊。
他不知不觉间早已记住。
比起她的名字,他似乎最先记住的,是她的小名,缝缝。
第37章 空落
褚闻侧头看向身边的木凳, 往屋内环视一圈,眼睑半垂,指尖微停。
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脑海里晃出之前的场景。
他从小巷走出来,本来在想雨停了, 要不要和姜逢晚去县城爬山,听说山上有座寺庙, 很灵验,山寺后面种满了樱花树,虽然这个时节樱花不会开放。
然而当他抬眸,随意往街道望去一眼,却猝不及防看见了坐在车窗边的姜逢晚。
金灿灿的日光落到她的脸庞,格外清晰深刻,浅黄色的窗帘伴随路过的风来回摇晃, 女孩回望着他,微微吃惊。
仅那一眼,褚闻蓦地失了神。
那并不是通往县城的客车,她要去哪里, 她要回榆溪吗?
止不住的猜想在脑中乱撞, 那一刻, 褚闻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残留在指尖的情绪是莫名的恐慌,前所未有。
少年愣在原地,无所适从地望着客车远去, 逐渐消失在路道尽头。
无法改变,无法呼喊, 没有回应。
背后倒在地上的章远照发出痛苦呜咽声,隐隐约约、若有似无,褚闻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收回下意识往前迈出的右脚。
抬头,目光晦暗不明。
褚闻很少主动参与打架,一般都是事出有因,虽说从小到大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来招惹他。
受伤,或者没受伤,褚闻从来不在意,他眼中的世界,只有外公最重要。
然而就是很奇妙的,那天他忽然收下了姜逢晚递来的棉签和酒精。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拒绝,而是时不时地瞧上一眼,哪怕没打开,哪怕只是放在桌面的角落。
修路那晚,当褚闻从人群中快速走来,低头看见姜逢晚红着眼眶的那一秒,久违的、无法遏制、极为真切的冲动感回到他身边。
他认为没有什么原因比姜逢晚难过更重要。
周围那么多人,怎么能一直看着她红着眼睛,怎么能让她一直伤心。
褚闻从不怕别人说他没礼貌,或者没爹没娘,或者很穷一直在打工,或者到高中怎么成绩下降这么多,连重点班都没进入……
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他想在意的人。
以前只有外公,现在多了一个女孩。
她一难过,他也跟着难过。
只想拉紧她的手,只想抱着她,不顾所有。
下午在小巷中撞见章远照,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因为褚闻早有这个想法。
只可惜现在,好像一切又要回到原位了。
姜逢晚走了。
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会再遇见她。
意识到这点,褚闻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胸口,心脏酸涩生疼,忍不住的思念在此刻蔓延。
她明明才刚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
晚上九点多,火车在榆溪北站停下。
姜逢晚戴着黑色棒球帽,一手提着行李袋,斜挎吉他包匆匆从车厢走出来。
跟随人群往出站口移动,迎面吹来的晚风没有明水镇舒适,带着些许燥热,眼前是密密麻麻的陌生背影。
大厅亮如白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从眼前经过再消失,有的单独走,有的是一个家庭,有的是一对情侣,有的是几个好友……有欢声笑语,亦有行色匆匆和落寞消愁。
据说两个人遇见的概率是两千九百二十万分之一,遇见一个人很不容易,路过不再回首,错过就是错过。
姜逢晚低下头瞧见褚闻刚刚发来的短信。
——【到榆溪了吗?】
女孩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眼里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到了。】
他向她走一步,她可以独自走剩下的九十九步。
他们绝不是路过和错过的关系。
远远就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姜逢晚放下手机连忙跑过去,甜甜地喊道:“爸爸!”
“缝缝回来了,”姜封河拿起行李袋,顺手把黑色吉他包背在肩上,笑着问,“在奶奶家耍得怎么样?”
姜逢晚点了点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