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会说:田田,你不要走,我不舍得你,不放心你。
但他说的却是:“To X,科技增强人可以更强,你一定能做到的,From L。”
有那么一瞬,她有淡淡的感动,却也有淡淡的失望。她忽然觉得那种她曾经看不上的浪漫言情里的情节还是有些道理的,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她也会想要那种巧取豪夺不讲道理的强制爱。当然,最后的结果另说。
结束那次活动之后,她从展馆出去,看到他站在外面等着她。
那地方在海边,夕阳正慢慢下落,天空飞满橙色的云霞,海风吹来,略有一丝凉意。
两个人一起沿着海滨的那条路走着,辛勤开口说:“田田,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凌田说:“哦,你说吧。”
他开口道:“田田,你跟我说了留学那件事之后,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怎么办……”
她听着,心里再一次地想,他会对她说:田田,你不要走,我不舍得你,不放心你。
因为她这一次来就是想告诉他,她已经收到高布兰的录取信了,明年九月份入学。
但他继续说下去,却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我申请了两个研究所,一个在布鲁塞尔,另一个在牛津。我跟顾老师谈了,她支持我这么做,一方面跟我的研究方向契合。另一方面,要是明年下半年过去,升主治已经满一年,也符合科室的规定……”
凌田怔住,停下脚步,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也停下来不走了,看着她解释:“没早跟你说,是因为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布鲁塞尔的那个导师是顾医生跟过的,比较有把握。牛津的条件更好一点。但无论是哪一个,到巴黎都只是一趟火车几个小时的路程,我们不会分开的。”
凌田笑出来,忽然明白了他这一阵都在忙什么,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是从头到脚散发着靠谱。
“我也有样东西要送给你。”她对他说,已经把他方才说的话当成是最好的礼物。
她从书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图片文件夹给他看。
那是一个绘本,封面那一页上画着一摊开的手,掌心托着几粒糖,书名写着——请你吃糖。
往后翻到内页,讲的是一个小男孩的故事,他在八岁那年得了一型糖尿病,但长大后的他成了一个内分泌医生。他回到过去,找到小时候的自己,手心攥着糖,对指尖带着伤的孩子说:没关系的。
他教他怎么打针,怎么选择食物,怎么计算碳水。
告诉他高血糖是什么感觉,低血糖是什么感觉。
应该怎么上体育课,怎么和朋友一起玩。
什么是病耻感,如何去开解。
……
辛勤一页页看着,一直没抬头。
她忽然担心自己做错了,解释:“我就是想……请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医学知识上的错误,或者缺了什么还要加的。要是你觉得可以,我想免费放在网上,那些得了一型的孩子看了或许会有些帮助。但要是你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终于开口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
“有时间就画一点,”她继续解释,“我知道突然转型画绘本好奇怪,会损失读者,但是,但是就很想画,而且也不是说就画绘本了,以后可能还会转去画别的,我也不知道……”
他没等她说完,关上电脑,展臂抱住她,忍过那一阵泪意之后,又笑了。
她觉得他抱的很舒服,两只手已经环住他的腰,头靠在他胸前,感觉他在笑,才退开一点看着他问:“你干嘛笑我?”
夕阳下,他看着她的脸,在她唇上轻吻,说:“因为觉得很可爱才笑的。”
她满意了,也笑起来,回吻他。
“我爱你田田,也谢谢你爱我。”
“我爱你小辛,也谢谢你爱我。”
他们轻声地对彼此说,为了从相识到此刻,所有的所有。
(正文完)
【番外】凌田&辛勤(1)
次年九月,凌田即将飞往巴黎。
计划行程的那段时间,辛勤和她一起做着各种准备。
除了一般人出国上学工作所需的那些旅行证件、四季衣物、中国特色生活用品,科技增强人还有其他必需品——比如打印胰岛素泵的国际用户卡,去医院开糖尿病诊断的证明,然后翻译、公证。凭着这些文件,才能带胰岛素泵和备用的胰岛素笔、针头过安检、进飞机、出入海关。临到出发之前,还得考虑欧洲和中国的时差,提早三天开始一点点调整胰岛素的输注时间。
这一程,辛勤跟她同行。他拿到了牛津和布鲁塞尔的两处录取,但最后还是决定去牛津。是顾老师的建议,也是因为凌田的支持。虽然她压根不懂,只是在网上搜了好多问答,发现牛津那个研究中心的排名更靠前,更适合前沿探索者,与他的研究方向也更契合,闭环胰岛素泵算法开发,以及AI驱动自适应人工胰岛的实现,手动挡升级自动挡,成为真正的科技增强人。他们都不要退而求其次。
除了英国的签证,辛勤另外办了法国的旅游签,准备提早几天过去,先送她到巴黎安顿下来,他再坐欧洲之星去牛津。
十二小时的航程倏然而过,飞机穿云破雾,在晨曦中降落。两人拖着贴满标识的行李坐巴士进城,再倒地铁去高布兰所在的十三区,一路对着手机地图,找到未来两年她要住的地方。
房子是在国内看视频定好的,在一栋密密麻麻的高层公寓里,外表看起来陈旧,好似香港公屋。内里倒不是照骗,十八平米的小套间,新装修,干净温馨,床是个小尺寸的双人床,只是架高在写字台上方,格局像个学生宿舍。
跟绝大多数留子的开局一样,一切从无到有。此后几日,两人白天先跑宜家买锅碗瓢盆和小家具,再去中国红超市买菜买日用品,晚上打扫房间,整理行李,组装家具,忙活到没时间去想近在咫尺的分别,看着屋子里的东西一点点齐备,在电磁灶上用简单的厨具做出第一顿饭,挤在上铺相拥而眠,甚至还有一种就要开始一起过小日子的错觉。
但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辛勤去伦敦的火车票早已经定好,他的行李也都收拾妥当,放在门边。那之后等着他们的不是一起过的小日子,而是继续异地的两年。
辛勤临走前的那一夜,他们心里全是离愁别绪,却一点都没提分别之后的事。
凌田曾经觉得没什么的,毕竟已经异地两年多,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人在异国他乡,还是这一阵格外密集地相处,她已经预见到了强烈的孤独和戒断反应。
最后一天,两人一起出去坐了塞纳河上的游船,在香街吃了顿饭,又坐地铁回到住的地方。
凌田表现得很轻松,话也格外多,说自己选的房子真不错,虽然传说十三区治安一般,但距离学校很近,邻居有不少是同学,附近便是唐人街,路上走着的几乎都是华人,马路两边到处可见各种中餐馆和金店的中文招牌,睁眼感觉一秒回国。
虽然很多地方可见大片的涂鸦墙,看着好像不是什么好街区,但她是来学现代艺术的,那是她前辈和同行的作品,她怎么会嫌弃涂鸦墙?
她还说发现自己现在挺行的,这几天每天暴走两万步,没发生过一次低血糖,应该是过去一年一直注意锻炼,身体有了折腾的底子,不至于一加运动量就电量报警。对付各种飘高的状况也有了经验,不管是换季、吃大餐、还是生理期,看血糖曲线高高低低,就好似老股民看K线图,心里有数,一点都不慌。
辛勤听着,没接口,还是很操心地检查着她需要的东西是不是都已经买齐,药品是否足够,第一千零一遍提醒她急救电话多少,附近的药房在哪里,以及办理学校注册、银行开户、医疗保险的日期和程序。凌田服了,她读书要办的那些事,他好像比她弄得更清楚。
直到夜深,他们在那张小尺寸的双人床上做爱,她在他耳边轻喘低吟,他吻住她,不让她再出声,可吻了一会儿又不吻了。直到激情过后,她去寻他的嘴唇,他才贴着她解释,听你叫得好想射,就想亲你不让你出声了,结果一边亲一边做更想射。几句话听得她呼吸细细密密,假装嫌弃地说你为什么讲得出这种话?他说你现在后悔是不是晚了点。她说嗯,后悔了,我费老大劲从宜家抱回来两个枕头,结果你天天跟我枕一个,好浪费。
两人都轻轻笑起来,笑了一阵又静静相拥,听着窗外异国城市陌生的白噪音。
很久很久,他在她耳边轻轻地问:“田田,你睡着了吗?”
她嗯了声,他听见,无声笑了。她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他没回答,只是紧了紧手臂,更妥帖地抱住她,身体顺着她身体的轮廓,互相依偎着。只这么一个动作,她忽然想哭,不出声地流着眼泪,反反复复对自己说,闭眼快点睡着吧,明天还得早起赶火车,千万不能出状况,他会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