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这状态根本瞒不了他。她睡觉一向不喜欢跟人挨着,单单这一晚却始终抱住他,大概是怕他从高架床上掉下去吧。
而且,也真有点后悔了。她当初在中介那里看中两套studio,另一套更大一点,就是在同一栋楼里,但每个月贵一百欧,她为了省钱选了这套。过去总觉得只要收入能养活自己就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有了些改变,像是朝着一个模糊的目标迈进,她不曾说出来是什么,甚至就连她自己也没完全厘清。
辛勤也差不多,脑中一遍遍在想还遗漏了什么,甚至有点后悔选了牛津,要是在比利时的话,来巴黎方便许多,火车才一个多小时,而且没有签证的限制,他每周都可以来看她,她过去也很方便……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是为了一天两天,而是以后的以后。他不曾说出来,但那个以后,他们两个人的将来,一直就在那里,等着他一点点靠近。
就这样胡思乱想半睡半醒地挨到早上,两人顶着两张缺乏睡眠的脸出发去北站坐欧洲之星。
九月份的巴黎已经有了明显的秋意,清晨空气干燥清冷,阳光耀目。钻进地铁,又刚好撞上早高峰,他们在密不透风的甬道里被静默疾行的人流赶着走,凌田不禁腹诽,到底谁说法国人松弛来着的?这节奏可比上海快多了,也压抑多了。
就这样一路慌张地到了火车站,再加上昨夜没睡好,她难受得想吐,分别在即,忽然泄了气,又一次觉得自己肯定不行。
她抱住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其实也知道不可能,她没签证,没车票,开学之前还有好多事情要办。
辛勤也抱住她,看着她笑,反问:“去帮我装家具?”
她说:“对呀,我帮你打扫卫生,装家具,给你套被子,买吃的……”
总之把他为她做的那些事都给他做一遍。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才摩挲着她的背脊,顺着她的头发说:“乖,等我收拾好了,你再去找我玩。”
她也说不出话,埋头在他胸前呜呜哭。
他终于没忍住落泪,她听到他抽鼻子的声音,抬眼看他。他却躲开她的目光,埋头在她颈窝。她忽然笑了,也拍拍他的背脊,揉揉他的头发,觉得他这样子好破碎好带感,又想画画了,自己也是服了自己,这什么奇怪的性癖啊。
发车的时间到了,他拖着箱子进站,她本来还在想,可以隔着一道玻璃朝他挥手,跟着缓行的列车往前走。但欧洲之星就是这么没情调,去月台要过边检,他们只能在这里分开,两年的异地就这样开始。
正式开学之前,凌田一点点做着计划里的事,凭着她几个月速成的破烂法语,磕磕巴巴地办好了一切。
当然,意外也是有的。比如去超市买东西,自动收银机找出来的零钱瞬间就被人拿走了。比如天黑了在路上走,被奇怪的人尾随。再比如从同学那里听说,谁谁谁在地铁上被抢了包,大家互相提醒及时云备份,以免作品集全失。
但这些事她都没跟家里人说,也没告诉辛勤,她不想他担心。他们都有自己的困难,他们都不可以放弃。
两人每天都视频,或者聊天,或者静静各自做事。她在镜头里看到他住的地方,一个安静的小镇,早晨骑车十分钟就能到研究中心,晴天的傍晚,窗外看得见绝美的落日。
辛勤说:“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
哪怕她什么都没讲,他也还是担心的。
凌田却只是玩笑,说:“要么我跟你换,我去牛津做研究,你来巴黎画画吧。”
辛勤笑起来,知道不可能。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们都不可以放弃。
与此同时,凌田在社交平台账号里分享着这段时间的经历,关于一型患者跨国旅行要怎么准备病历、检查报告和治疗方案,跨时区的话怎么调整胰岛素的注射时间,法语版的急救卡怎么写。牢记当地急救电话是15,而不是120,还有保命的那几句话——
Je suis diabétique de type 1 en hypoglycémie sévère.
我是T1D患者,严重低血糖,
Je suis diabétique de type 1, j'ai besoin d‘insuline. Où est la pharmacie la plus proche?
我是T1D患者,我需要胰岛素,最近的药房在哪里?
以及有慢性病的留学生到了法国怎么买学生保险,怎么申请长病计划,等待保险生效期间怎么就医,最少需要带多少胰岛素和耗材才能确保衔接不断档,怎么完成医保注册和全科医生预约,再由全科医生转诊内分泌专科医生,保险报销之后,胰岛素和各种耗材需要自费多少钱……
当时,废物小队第一季已经完成制作上线,评价不错。但二次元终归是个亚文化的小圈子,凌田作为原画师的知名度又要更低一点,甚至不如为主角配音的几位声优老师。
关注她账号的大多还是过去连载《废物小队》的时候积攒下的那一批读者,或者一些绘圈的同行。再加上几个月之前,她发布《请你吃糖》的绘本之后,加入追更的一些T1D病友。他们默默看她的更新,会给她留言评论的总是这么一些熟悉的ID,不算太少,但也不多。
直到这一次分享旅行和留学的经历,“甜老师”算是正式公开了自己T1D患者的身份,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突然又带来一波流量,评论和点赞都比过去番了好几倍,凌田惶恐,直觉这架势颇有几分当年抄袭事件时的盛况。
看的人一多,各种各样的声音也多起来。
有的对她说加油。
有的路过唏嘘一句,这么年轻就得糖尿病了?
但也有人嘲讽,说我关注的一个一型博主在十八线城市做临时工,你这巴黎留学,果然同人不同命。
甚至有人质疑她用生病博流量,说我还当是什么绝症了,闹半天就这?真是笑了,玉玉症之后的新流行吗?可是糖尿病不够看啊,现在有几个人敢说自己血糖血脂胆固醇都没问题的,我还三高呢。
或者干脆说她根本就是假的,因为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说不定接下来就要开始带货了。
评论区有病友替她解释,但凌田一概不做回复,只把自己想说的都画在了《请你吃糖》的连载里。
在新的一话当中,大新就要去牛津做研究了,他告诉小新,跨大洲旅行应该怎么调整胰岛素的注射时间,怎么带胰岛素上飞机,怎么在国外看病,要是发生意外怎么寻求帮助……
小新问: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大新说:你以后说不定会去啊。
小新不信,反问:我真的会去吗?
他现在连学校组织的春游都没办法全程参加,从平湖秋月走到岳王庙,就严重低血糖了,一个老师陪着他坐在路边等着妈妈来接他回家。他只能吃着糖,看着同学们越走越远。
他不觉得自己将来还能去更远的地方。
但大新对他说:你会去的。这个病就像一个游戏,它很复杂,但也是可以被破解和通关的。你对它了解得越多,规则掌握得越好,你能吃的东西,能去的地方,能做的事就越多。
看上去很普通的几句话,对凌田来说却意义非凡,她又一次把自己画哭了。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懂,A医附住院部十五楼的示教室里,辛勤曾经对她、小卷、艾慕这样说。
发出之后,很快看到HY2405178896的点赞,以及一句:哇,作者好有生活,连杭州小学生春游必去岳王庙都知道。
凌田笑出来,明明就是他自己告诉她的。
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紧接着便看到了更让她感动的回复。
有个在平台上分享T1D治疗经验的博主给她留言,说:我不知道上面某位网友说的那个在十八线城市做临时工的一型博主是不是我,我确诊一型十年了,现在十八线小城市KTV当夜班收银。你的生活离我很远,但我想对你说,你的作品和分享我都爱看。我留在十八线小城市打零工是因为我只有中专毕业,但不是说因为我有这个病,我就只配干这个。你让我想起来自己今年其实也才二十一,是不是也可以去学点什么,去别的地方看看,做更好的工作。
凌田再一次想哭,直觉曾经空泛的鼓励,如今真的一点点地实现着。
【番外】凌田&辛勤(2)
等到办好多次进出的签证,凌田和辛勤开始互相探望。
跨越海峡的交通方式有很多,其中最快的还是欧洲之星,加上两头换乘的火车和地铁,全程也就四个多小时。
除此之外,凌田还捡漏买过便宜的机票,辛勤搭过实验室前辈去布鲁塞尔开会的顺风车。
起初,是辛勤来得更多。
他当初申请职位的时候,就跟导师说过自己的身体状况。对方并不觉得有什么影响,甚至玩笑说不知道应该劝他以后专心做研究,还是不要放弃临床,因为他的科研能力很不错,聊下来也是个很好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