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问起来,他却不认,说:“你想多了,我用得着研究?我营养学本科好吗。”
倒也是事实,他三本毕业,学的是西点,拿了营养学文凭。
除了吃饭,还有睡觉。
她跟父母同住,一般不在他那里过夜,只一次爸妈出去旅游,她在他家住了几天。
夜里两个人睡一张床,她本以为会睡不好,结果却恰恰相反。
睡到半夜,她手机震动,收到动态血糖仪的低血糖报警。她习以为常地爬起来,不想吵醒他就没开灯,在陌生的房间里摸着黑走路,一不小心膝盖撞到床架子,咚一声,酸爽得不行。
他到底还是醒了,睡眼惺忪地看到一个人影,一下精神起来,好似见到鬼。
但弄清楚缘由,他也跟着下了床,开灯看着她测指尖血,问她这是什么,那个怎么用,然后陪着她补糖,等待,再测指尖血,一直等到数据没问题,又去刷了一次牙,这才回到床上。
艾慕平常都是一个人睡,也不想惊动父母。碰到这样的情况,总是独自应对,一番折腾之后彻底清醒了,就躺在床上刷手机,一刷就是一两个小时,才能找回一点睡意。她低血糖挺频繁的,睡眠质量也给搞得稀碎,白天总是没精神。
但那一天是跟他在一起,两人上了床,他伸手关灯,从身后抱住她,说:“睡吧。”
她就睡了,一直到天明。
艾慕后来想,这可能就是群居动物的表现吧,有个正常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生活的节律就会被找回来。
就是这样正常的日子,平平淡淡,却过得尤其快。
“甜蜜一生”真的积累起一些老客户,除了零售之外,不断有熟客找曾晋给自己单位的团建或者会展活动订餐,另外还开了些新业务,比如生日派对、亲子烘焙课。
来参加这些派对和课程的大多是附近一家幼儿园的家长,带着他们四五岁的小孩。
有些男孩子特别皮,但在曾晋手下总是满服帖的,让干嘛就干嘛。
他不会跟他们说那种童言童语,什么小勺勺,小碗碗,小刀刀,而是简单直接地下指令,你把这个拌一下,你把那个放进去。小孩大多欺软怕硬,反倒容易被这种气场压制。
艾慕有次过去收凭证,正好撞上这么一场活动。
看见几个孩子规规矩矩,她凑到曾晋耳边评价:“其实是看你不像好人吓的吧?”
曾晋没说什么,只是抱臂笑起来。
艾慕说完就走了,进了后面小办公室,坐下做自己的事情,听见外面传来的说话声,家长们正在表扬曾晋:
“老板可以的,有孩子了吗?”
“人家还没结婚呢,不过女朋友倒是有了,就是负责给他管钱的。”
“你俩也快结婚了吧,到时候自己生一个。”
……
艾慕停下按动计算器的手指,从账册上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曾晋仍旧抱臂站在那儿,没接那些话,但脸上正笑着,随即望向她。不确定是察觉到她在看他,还是那一瞬,他也想到了她。
但艾慕的第一反应就是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回到那些数字中去,心里忽然想,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吗?
整理完凭证,她本来是想溜的,结果让曾晋抓住,叫她去他家吃饭。
不出她所料,他在饭桌上问她:“我俩认识也有快三年了吧?”
她低头吃着饭,说:“嗯。”
他又问:“你……就没想过以后?”
她继续低头吃饭,静了许久才开口提醒:“说好了就是炮友的。”
曾晋却笑了,往房间里扫视一周,说:“你自己看看,我们这还是炮友吗?”
艾慕仍旧低着头,只管吃,她不用看也知道他什么意思。
两人几乎天天吃在一起,他家到处都是她的东西,抽屉里有她的衣服,卫生间有她的牙刷毛巾,他店里有她的股份,账本都归她管。
她一直没说话,等到吃完,放下碗,才抬头看着他,不答反问:“你知道视网膜病变最后会失明吗?见过糖足什么样子吗?知道糖肾是最难治的肾病吗?”
曾晋有些意外,但是回答:“我知道,我……”
艾慕笑笑,说:“嗯,你在书上网上看见过。”
轻飘飘地。
曾晋有点不服气了,也反过来问她:“那你知道后厨工作的人有多少职业病吗?腰椎间盘突出,腱鞘炎,肩周炎,静脉曲张,哮喘,慢性支气管炎……”
他一样样数给她听。
艾慕服了,说:“这都哪儿跟哪儿,严重程度根本不一样。”
曾晋说:“所以咱俩是在比谁严重吗?那我也觉得你那些没什么,不就糖肾吗?万一你真得了,我腰子给你一个,反正我有两个,我们血型还一样。”
艾慕说:“你怎么知道我血型?”
曾晋说:“你给我的体检报告里就有,你忘了?”
艾慕说:“我看是你忘了,那是为了当炮友才给你看的,你还我个腰子?这么重的礼,受不起。”
曾晋笑出来,还是一贯不当回事的样子。
艾慕觉得话题偏了,试图给他拉回来,说:“你现在觉得没什么,怎么都行,但你听过那句俗话吗?久病床前无孝子。”
曾晋却又往歪里去,说:“你吵架就好好吵,占我便宜几个意思?”
艾慕语塞,一下没忍住也笑了,但只是短暂的一瞬而已。
她静了静,又问:“你跟你爸妈说过我俩的事吗?”
曾晋点点头,说:“我跟他们说过我有女朋友,还有你的大致情况,他们挺满意的。”
艾慕没跟他计较“女朋友”这个称呼是否恰当,只是继续问:“那我的身体状况呢?我是T1D,还有我将来不会要孩子。”
曾晋顿了顿,才摇摇头,说:“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没必要让他们知道,我都三十几岁的人了……”
艾慕打断他问:“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谁出的首付?”
曾晋噎住。
对话到此为止,她收拾了自己用过的碗筷就走了,多少有种不欢而散的味道。
晚上回到家,她洗漱之后上了床,窝在被子里刷手机,在糖友圈匿名发了个帖子:请问T1D姐妹们,你们考虑过结婚吗?
有人说:我刚确诊,确诊即分手,我想我可能真的要一辈子一个人过了。
有人说:我前男友可以接受,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他父母不愿意,还是分了。
有人说:你们这种立马分手的算好的了,至少干脆利落。我刚确诊那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前任也不说分手,就那么拖着,还冷暴力我,拖到我自己受不了主动跟他分了,他还是光风霁月的。
倒是也有好的,说:我确诊六年,结婚两年多了,到现在我婆家还不知道,我老公帮我一起瞒着。
可紧接着就有人把童话故事的下集告诉她:我过去跟你情况差不多,瞒了他父母六年,最后为了生孩子的事情,他还是告诉了他爸妈,然后就离婚了。那时候我已经做了两轮试管,想起来真是傻。
……
她就这样看着一楼一楼盖起来,说着她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的那些话,早就能料到的剧情。
但后来还是有意料之外的回复闯入,有人说:你们女生还算好的,能接受男一型的很少很少。
有人告诉他:那是因为女生有生育价值,这个“还算好”是拿自己的身体损伤去换的,胰岛素抵抗,DKA,视网膜病变、肾病、神经病变都可能在孕期恶化,血糖要是没控制好还会增加胎儿畸形、流产和妊娠并发症发生的风险,你要能受得住,你也可以“还算好”。
也有人出来举例子:认识个男一型,就一直瞒着,瞒到女朋友怀孕了,准备谈婚论嫁,他才给他女朋友讲自己是T1D,真是绝。
这两条评论一发,前面闯进来的那个男生开始反驳,两边吵了起来。
艾慕不想再看,干脆把那个帖子删了。
静夜里,手机震动,她收到曾晋发来的消息,直截了当的一句:【我跟我爸妈说了,见见家长?】
她看着,没有回复。
只默默退出微信界面,第一千零一遍去看《废物小队》。
漫画里的M虽然是队长,但每次战斗,没两下就开始电量报警,然后一格残血杀到最后。
屏幕发出的光照亮她的脸,她轻轻地笑出来。
又一次点开微信界面,给曾晋回过去:【行啊,见见。】
【番外】艾慕&曾晋(2)
两人说好要见家长,艾慕先带曾晋去见了父母。
她家的事基本都由妈妈陈平做主,陈平跟她一样做代账会计,可能因为职业的影响,是个很实际的人,听过曾晋的基本信息,以及两人相处的情况,既没反对,也没表现出很高兴,甚至并不怎么意外。
寻常男女谈婚论嫁,长辈总会安排个比较正式的见家长的场合,要么家宴,要么外面找个好点的餐厅吃饭。陈平却独树一帜,请他俩看了场电影,又去商场地下层大食代吃快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