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她静静地心潮澎湃着,手指删删改改,仍旧不知道应该怎么送上祝福。
可能是她个人的问题吧,很多话被她说出来根本就不像祝福。
最后的最后,她只留下这么一句:【加油,L&X,加油,废物小队!】
同样不像祝福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让她一阵泪意涌上来。
她对自己叹气,退出朋友圈不看了,却再次看到“通讯录”右上角的那个红色的“1”。
她点进去,果然还是曾晋,这次没附照片,没交代店里的情况,也没有插科打诨,只是挺正经一段话。
他写道:【这段时间,我一直想起你去我家那一天。我那时候真以为瞒着挺好的,所有问题就都没有了,不理解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过后反反复复想起来,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相信我是有道理的,对不起,艾慕。】
她有点意外,时隔几个月,他竟然仍旧记着那天的事,还郑重地来跟她道歉。
手指往下滑动,她浏览着收到过的那么多条来自他的申请,只这一条让她有点想要回复,但与此同时也发现一个问题,这条申请其实已经过期了。
或许道歉也就是道别吧,她对自己说,有些失落,却也觉得正常。
他爸妈说他三分钟热度,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热情显然不止三分钟,但也长不了太多。
元旦假期之后,艾慕去代记账公司开会,会上听领导说园区新政策,说继续教育,说提高服务品质。还遇到那个接手“甜蜜一生”的阿姨,阿姨挺不高兴地说,那家店她不准备做了,你那个好朋友讲他还是想找你帮他管财务,我尽心尽力,也不知道哪里做得让他不满意了。
艾慕只能跟阿姨道歉,说你别理他,他脑子有病。
阿姨不管,说要么你自己收回去,要么找别人吧,我反正不做了。
艾慕无法,只能另外想辙。
但正是因为这么点铺垫,台上领导尚未宣布会议结束,她第一个溜出去,在楼下园区的路上看见曾晋的时候,也不算太意外。
几个月不见,他还是老样子,头发有点长,带着卷,穿了件黑色薄羽绒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T恤,两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就那么站在冬天的寒风当中,一点不怕冷似的。
艾慕没问你怎么来了,他看见她,走过来,主动解释:“我听会计阿姨说,你们今天公司开会,你肯定会来的。”
“找我有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他也直截了当递过来一只信封。
她接了,打开封口看了看,里面都是钱。
“这是干嘛?”她问。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们不还是合伙人吗?店里赚钱了,你把我拉黑了我怎么转给你?只能来给你现金啊。”
艾慕说:“哦,那谢谢你啊。”
她没问是多少,更没点数,揣进包里,推上自己的小电驴就要走。
曾晋却又叫住她,说:“我还有别的事找我的合伙人,你倒是让我说完啊。”
艾慕停下脚步,回头问:“还要干嘛?”
曾晋说:“我打算把我住的那套房子的首付还给我爸妈,估计得还个三年吧,所以接下来三年都拿不出钱回购你的股份了……”
嗯,就差我那五万,艾慕腹诽,其实光信封里的分红手感也有五万了。
她说:“行,随便你,但你别整什么跟你爸妈断绝关系那一套,我跟你已经分开了,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以为曾晋是在做那样的表态,他想和她在一起,并且不惜跟父母断绝关系。
却不料曾晋说:“你那时候告诉我,你只是为自己考虑。我现在也告诉你,我是为自己考虑。我不整断绝关系那一套,就像你说过的,那是我爸妈,断也断不了。我只是想自己处理好这件事,不用你担任何责任……”
艾慕听着,是有点意外的,可最后也只是道:“那行,随便你。”
曾晋继续说下去:“……既然这样,接下来几年我手上都没什么钱了,也不会考虑结婚什么的,就想专心把店搞搞好……”
艾慕仍旧说:“行啊,随便你。”
曾晋却还没完,说:“那你作为合伙人,能不能帮我个忙?”
艾慕看他,等着他图穷匕见。
结果他说的还真只是店里的事:“我前几天去参加了一个烘焙比赛,预赛已经过了,接下来要出差几天去广州决赛,所以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看着点店里……”
艾慕转头望向别处,发现还真有点难答。
“还有,”曾晋又有后话,“信封里有张纸,你要不拿出来看看。”
“是啥?”艾慕问。
“你自己看吧。”曾晋只是道。
艾慕从包里掏出那只信封,再次启开封口,里面还真有张折起来的A4纸,她拿出来,展开看。
“我去医院做了个量表,”曾晋给她解释,“诊断是典型adhd,加阅读障碍。我早就觉得自己可能有这个病了,干着一件事,想着别的,干着干着忘了……”
艾慕听着,看着,打断他问:“跟我有关吗?”
曾晋说:“这是我的不治之症。”
艾慕猜到他想说什么,却还是问:“曾晋你什么意思啊?”
曾晋停了停,才回答:“其实我俩毛病都挺多的,也都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谁都别嫌弃谁了好吗?”
艾慕反问:“两个这么多毛病的人在一起不得完蛋?”
曾晋亦反问:“我俩在一起三年多了,也没完蛋啊。”
其实恰恰相反,他们都变得更好了一点。
艾慕说:“那又怎么了?日子很长很长的。”
曾晋说:“再长也是三年三年又三年这么过去的,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行?”
艾慕不知再怎么回答,只是看着他。
曾晋也看着她,静了静,才继续道:“我确实是个挺冲动的人,想裸辞就辞了,想开店就开了。我也承认自己有时候就是三分钟热度,但有些事,我真正喜欢的,在意的,让我足够热爱的,我会特别特别投入,也会一直做下去,不是吗?”
艾慕仍旧没说话。
曾晋退一步跟她商量:“不管怎么说,店里的财务还是你继续管行吗?”
艾慕终于开口,问:“为啥?”
曾晋说:“你管我才有安全感,别人都是随便弄弄捣糨糊。”
艾慕哼笑,说:“一个月几百块你还想VIP服务?”
曾晋问:“可以吗?”
短暂的一瞬,她有点想答应他了,又有点想要彻底逃走。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交谈和脚步声,楼上的会已经散了,一群资深会计阿姨正往外走,要是看见他们俩,是会拍着手说,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还是劝她清醒一点?
“你赶紧走吧。”艾慕轰他。
但曾晋没动地方。
艾慕不理他,自己上了小电驴。
不想曾晋也跟着跨骑上后座。
“你干嘛?”她回头看他。
曾晋也看着她说:“你带我走吧。”
艾慕觉得这话几分好笑,但还是提醒:“我就一个头盔,警察抓到罚款五十。”
曾晋又跟她商量,说:“你把我带到园区门口,我车停那儿了。”
阿姨们已经近了,艾慕没再说什么,拉下头盔面罩,发动了车子。
曾晋在后面搂着她的腰,两条腿太长,往旁边撇着。
她第三人视角想象了一下这个有点滑稽的画面,没忍住笑出来。
冬天风很冷,从面罩的边沿灌进来,吹到她脸上。
仅仅几百米的距离,像是逃离,又像是在奔赴一个远方,一种未来。
【番外】凌捷&田嘉木(1)
那是1995年。
那一年,双休日开始实行,很多单位还坚持着大小周。
Windows95发布,一台拖着大屁股显示器的个人电脑售价动辄两万多,就算无牌组装的也要一万挂零。
互联网才刚对普通人打开大门,电信公司在大学校园里摆摊,宣传二十元开户即可实现的拨号上网。
但被称为“猫”的调制解调器往往拨号几次才能连接成功,每一阵怪叫之后都会开始计时收费,用户掐着点收发邮件,再把仅有的几家门户网站和BBS浏览一遍,匆忙地好似在公用电话亭打投币电话。
那一年,世纪末的浪潮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象牙塔的礁石。台风季过去之后的九月,又有许多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的半大孩子怀揣录取通知书,从各地来到上海,走进A大校门。 哪怕他们连飞机都不曾坐过,却已经有种模糊的信念,自己将来会去一些很远的地方,做一些不一般的事情。
那也是国际大专辩论赛最火热的时候,从1993年开始每两年举行一届,中央电视台全程转播,全国观众看着中外华语地区的杰出青年们济济一堂,讨论着一些形而上的话题,人性,道德,善恶,金钱,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