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一生_陈之遥【完结+番外】(96)

  大学里的辩论社自然也成了明星社团,其中还得数新闻和法律两个专业参加的人最多,就比如凌捷和田嘉木。

  新来的社员要上基础训练课,有老师或者老社员来给他们分析经典辩题,画逻辑树,拆解论证层次,而后随机抽取一个观点,限时立论写作。

  除此之外,还有口头表达的训练,第一步便是矫正方言。

  田嘉木从茂名来,自以为普通话说得无懈可击,长相也没什么地域特征,没想到开口就被老师问,你是不是广东人?毫无悬念地,他成了重点辅导对象。

  老师倒是省事,新传的学生一般都会在大一过普通话水平考试,平常也有这方面的专业课,凌捷就这样与田嘉木结成了一对一的学习小组。

  辩论社前几次活动,她认真负责地纠正着他的前后鼻音和平翘舌音的问题,指出他不自觉的语气词,呐,喔,唉,喈,以及各种颇具粤语特色的倒装句,谓语前置,状语后置。

  作为一个看着周星驰和TVB电视剧长大的75后,她其实对这些表达也并不陌生,一个个地给他挑出来,一点不嫌麻烦。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她又想起一个点,看着他道,“你说,very well。”

  “干嘛?”田嘉木不懂。

  “说说看啊。”凌捷催促。

  他只得照办,然后发现自己说出来的是:“Wery well.”

  他刻意准备了一下,再试一次,结果用力过猛,又成了:“Very vell.”

  “真的唉!”凌捷只觉神奇,说,“我们语言学老师讲到各地方言区分不清的辅音,粤语地区就有这个v和w。”

  但田嘉木觉得这测试不公平,明明是她一直盯着他看,给了他太大的压力才这样的。

  “而且你自己平常讲话也是一口沪普,什么两年级,两楼,个么,好不啦,顺大便。”他学给她听。

  她笑起来,说:“真的吗?等等,等等,两年级、两楼有什么不对?”

  “这也是方言表达你不知道吗?”田嘉木反问,自觉赢回一城。

  凌捷还真不知道,她从小到大都这么讲,只是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记住了她的这些口头禅。

  直到几个月后,她参加了当年的普通话水平考试,考完特地来感谢他,请他去学校外面的小饭店吃了顿盖浇饭。因为就是这么巧,命题说话部分她抽到的考题是《我的成长之路》,要不是他的提醒,她很可能顺嘴就是一个“两年级”,然后痛失0.5分。

  当时,大一第一个学期已经差不多过去了,辩论社活动了总有十几次。

  基础训练结束,新社员开始模拟实战,一般都是随机抽的辩题,再抛硬币决定正反方。

  他们那天抽到的题目是,爱情存在还是不存在?

  正方从生物学、心理学、文化表现和哲学四个方面论证爱情在客观上真实存在。

  反方从生物学、心理学、文化表现和哲学四个方面一一反驳,认为爱情只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语言符号,却被误以为对应了某种真实存在的情感体验。

  立论、质询、申论结束,进入自由辩论环节。

  凌捷在反方,担任三辩,是这一阶段的主攻手。

  正方三辩先发言,拿出文化表现上的证据,比如婚姻法中所说的“感情破裂”可以成为法庭判定一对夫妻离婚的依据,由此可知,婚姻制度赋予了爱情法律效力。

  凌捷提醒:“在法条中的表述是’感情‘,而非’爱情‘。”

  正方三辩认为这只是特定语境下表述方式的不同,又援引各种文艺作品中有关爱情的诗句、唱词、故事情节。

  凌捷回应:“这也只是现代人的误读,比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其实写的是战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写的是选择婚姻对象的阶级标准,你以为在唱两情相悦,人家说的却是淑女才能配得上君子的追求。”

  她说完,又先发制人地引申开去:“事实上,直到元代杂剧以及欧洲文艺复兴之后的骑士小说,才有了相对完整的浪漫爱情节,’为爱结婚‘更是要到十九世纪资产阶级兴起之后才出现的说法。在那之前,人类其实根本没有爱情这个概念,而现今社会连续上涨的离婚率更加说明了这种概念的不稳定性。它被人为制造出来,存续一段时间,然后消失,就像历史上很多出现又消失的概念一样,却被这段时间里的人奉为了真理。”

  正方三辩一时卡壳,但在自由辩论阶段,沉默不能超过三秒钟,否则会被判回避问题,扣逻辑分。

  就在这时,田嘉木站起来发言,反问凌捷:“在人类历史上,近代才出现的概念远不止爱情,自由、平等、民主出现得更晚,所以也不存在吗?”

  他从来都不是现挂选手,因为阅读量大、文采好,肚子里一堆理论和名人名言被安排当四辩,专门负责升华上高度,这时候突然发声是凌捷没想到的。她也一时卡壳,同样被队友救了场。

  反方二辩说田嘉木偷换概念,自由、平等、民主是客观制度,爱情只是个体幻觉,不能相提并论。

  但这也让正方三辩找回了感觉,即刻抛出生物学证据和心理学支撑,以证明爱情是真实体验,并非幻觉。

  凌捷反驳:“大脑某些区域被激活只能证明有生理反应,不能等同于证明爱情的存在。所谓爱情在生物学、心理学上的证明,其实只是在激素和费洛蒙操控下,以繁衍为目的的短期生理反应。”

  正方三辩反问:“大脑作为人类情感的物质载体,在所有情感体验中都有相应被激活的区域,喜悦、悲伤、愤怒、恐惧,难道都可以被否定其存在?”

  凌捷说:“爱情作为一个人造概念,集合了多种情感体验,大脑被激活的部分其实只是喜悦、焦急、兴奋、安全感等等的集合,并不能说明爱情的存在。”

  正方又反问:“亲情、友情同样是多种情感的集合,也可以说不存在吗?”

  凌捷微笑,说:“我方对亲情、友情是否存在不发表观点,请记住今天的辩题是什么,告诉我们如何证明爱情的存在。”

  正方噎了噎才想到后手,说:“如果友情包含的大脑应激区域是ABC,亲情是BCD,而爱情是ACDE,就像一种编码,只要观测到相应的应激反应组合,即可证明其存在。”

  凌捷再次反问:“那请问这种组合包括哪些部分,有没有客观测量的数据支撑?还有,既然友情是ABC,亲情是BCD,而爱情是ACDE,是否代表了你方认为的爱情的概念其实是模糊的,与亲情、友情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所以它仅仅是一种依赖于主观宣称、人为定义的标签罢了,你可以说它是爱情,我也可以说它是友情加亲情加性欲。”

  正方三辩再次噎住。

  这个问题到底还是掉在地上了,一直到总结陈词的阶段,反方四辩先发言,将“爱情”定义为前科学时代的诗意想象,说承认其虚构性并非悲观,而是将人从文化枷锁中解放出来,撕下“爱情”这个被过度浪漫化的标签,直面欲望和关系的本质。

  田嘉木作为正方四辩最后站起来,说:“对方辩友认为我方是在定义爱情,其实你方何尝不是在以重新定义爱情来证明它的不存在呢?

  “你们用古代的包办婚姻来证明爱情的概念并非自古就有,用现代的离婚率升高证明爱情的概念正在消失,用苯乙胺三个月的分泌期来证明爱情短暂,认为爱情只是一个被过度浪漫化的标签。

  “就像现实中很多人一样,他们认为爱情不存在,其实只是因为给了它一个不可能的期限,永远。有任何一种感情是永远不变的吗?如果能接受一个现实,爱情未必可以白首偕老,亦不保证幸福的结局,那很容易就能发现它是存在过的。正因为它终将消逝,反而证明了它确实存在。

  “它在包办婚姻时代被压抑过,在苯乙胺三个月的分泌期里爆发过,也在一对爱人选择离婚的时候消失过,但它还是会在下一次苯乙胺三个月的分泌期里出现,哪怕对象变了,爱情依然存在。

  “所以到底是谁在过度浪漫化爱情?反倒是不相信爱情的人,最信仰爱情,因为他们给爱情定了一个至真至纯的标准,所以,我也想说,让我们停止对爱情的过度浪漫化,承认它短暂易逝的存在。”

  凌捷坐在对面听,听到最后一段,才忽然意识到他这番话是对她方才那一问的回应。

  她抬起头,发现他也正看着她。这一番总结陈词应该不是他事先准备的,说得也确实精彩。

  说实话,这个辩题正方好辩,也难辩。

  好辩是因为证有比证无容易,就像证明存在黑天鹅只需要找到一只黑天鹅,而证明没有黑天鹅则需要检查所有天鹅,这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

  而难辩是因为这个辩题的特殊性,证明爱情的存在很难找到新鲜的角度,正方在立论的时候,甚至已经提到“否定爱情存在将瓦解婚姻道德基础”这种话了。那句话一说出来,就引起在场观众的一片嘘声,直到田嘉木这番总结陈词,好像突然扭转了正方卫道士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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