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永安溪，是清州人赖以生存的母亲河。
清早朝阳明媚，整个清州都热闹起来。
尤其顺着永安溪，更是一派繁忙景象，小码头上人头攒动，叫卖声络绎不绝。
溪水蜿蜒，穿梭在清州大街小巷，其中一条支流却慢慢流淌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这条巷子中的屋舍都景致奢华，两三层的楼阁披红挂绿，高高挂起的红灯笼染红了溪水，因着清晨都已熄灭，只在微风中轻轻回荡。
巷中很安静。
仿佛无人居住于此。
此刻挂着逸香阁招牌的阁楼中，倒是比左邻右舍要略微热闹一些。
几名歌女正坐在后院中，一边晒太阳，一边剥毛豆。
她们声音清润，好似清泉拂过鹅卵石，叮咚悦耳。
“你听讲没？前几日刘大人来了一趟。”
另一名歌女则惊讶道：“我怎么没见？”
说话的歌女面容清秀，不过已经过了韶华年景，眼尾早有了若隐若现的纹路。
她压低声音：“真的呀。”
她左顾右盼，见无人在，便探过头去道：“刘大人可低调呦，是从后门进来的，我正巧在茅厕，瞧见了他。”
“他来了，直接寻了岑妈妈，留了不到一刻就走了。”
江南的女子声音都很温柔，吴侬软语一说，能甜进人心坎里去。
尤其是这一条街上的歌女，嗓子尤其好。
一段故事讲起来，仿佛是在吟唱，听得悦耳舒适。
此刻二楼隔窗边，正坐着一道姝丽身影。
她只穿了一件柔软的素白中衣，乌发垂落，正靠在窗边读书。
只看她纤纤玉指轻柔捏着书本，半响都没有翻动过一页。
她一贯耳聪目明，此刻一楼歌女们的谈话自然也听了个清楚。
女子慢慢垂下眼眸，鸦睫轻落，遮蔽眼眸中的锋芒。
晨光落在窗棱上，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打下一团竹纹光斑。
若此刻有旁人在场，一定会惊呼出声。
这女子真是美若天仙。
尤其那一双明亮有神的凤眸，若是勾唇浅笑，眼尾弧度上扬，是让人怦然心动的魅惑。
仙姿迭貌，风情万种。
见了她，才知这世间竟有如此动人心魄的女子。
此刻，这位仙女人物却懒洋洋靠在贵妃榻边，她似乎对方才楼下人的议论很是上心，手里的书本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过了许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喜鹊鸣叫。
女子回过头来，放下手里的书本，慢慢起身。
她选了一身素色的衫裙，换上之后，便坐在妆镜前上妆。
也不知她是如何描画的，不过两刻之后，铜镜中仙姿迭貌的美人就变成了小家碧玉的娇俏姑娘。
减去了三分魅惑，增添了几分纯真，犹如邻居家的女娃儿，人畜无害。
女子把自己打扮妥当，正要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阿冉，起了吗？”
姜云冉起身，快步来到房门前，利落打开房门。
吱呀一声，闷了一夜的酒气水粉味道便扑面而来。
姜云冉面不改色，依旧噙着唇边乖巧的笑容：“岑妈妈，怎么来得这样早？不多睡一会儿哟。”
岑妈妈笑吟吟看着她，对她的装扮似乎毫不意外。
她很客气：“阿冉，进去同你说几句。”
姜云冉乖巧点头，请了岑妈妈进来，才见她手里拎着食盒。
“你这孩子总是不好好用饭，仔细饿伤了胃。”
姜云冉表现得很是感动。
岑妈妈也的确很会做人。
她给姜云冉准备的，都是她爱吃的菜肴，鸡汤云吞、油炸果儿，配上两碟小菜，清爽宜人。
姜云冉本来想出去用早食，见岑妈妈巴巴送来，便也不客气。
“妈妈待我真好。”
从小到大，姜云冉都是嘴嘴甜的那一个。
“自然待你好，因着你，咱们这逸香阁才有今日。”
岑妈妈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
是，她自私小气，吝啬贪财，但与此同时，她也没有那么心狠手辣，冷漠无情。
姜云冉是十二岁进入逸香阁的。
当时她父亲入赘姜家，也有十年温馨幸福时光，无奈父母重病，盛年亡故，最终只留下她一个孤女。为了不让父族把她卖掉，她干脆利落离开老家，自己先一步把自己卖了。
岑妈妈年少时被父亲卖入烟花地，后来她机敏能干，成了前头周妈妈的左右手，周妈妈过世之后，这逸香阁就成了她的。
她这一辈子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这小姑娘不简单。
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最初时岑妈妈是拒绝的。
宁愿要安分守己的寻常佳人，也不要惹是生非的天姿国色。
但姜云冉一句话就说到了她心坎里。
“十年内，我可以让逸香阁成为这条春风巷的头名。”
岑妈妈最终还是因为钱财心动了。
反正姜云冉容貌生得极好，实在不行也能挂名，到时候也是他们逸香阁的活招牌。
不亏。
十二岁的姜云冉就留在了逸香阁。
岑妈妈手段高超，起初并未跟姜云冉签卖身契，少时姜云冉的确无家可归，只能留在她这里，再一个，她从姜云冉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光彩。
跟她年少时一样的，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坚定。
这样的人，以后总能成事。
与其与之交恶，还不如存了情分，谁知道未来如何？
岑妈妈当鸨母，开青楼，可不是喜欢当恶霸逼良为娼。
她是为了要赚钱。
和气生财，总比整日怨怼得好。
因此逸香阁中年轻的姑娘少年们，都是先在后院好好养着，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都学。
金尊玉贵的日子过久了，谁还愿意去过苦日子？
别说，岑妈妈的确有几分本事，即便没有姜云冉，逸香阁也是这春风巷的翘楚。
姜云冉在逸香阁安生了一年，等到她十三岁时，已经摸清了逸香阁和整条春风巷。
她找了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同岑妈妈深谈。
没有其他目的，只问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岑妈妈毫不犹豫：“钱。”
顿了顿，岑妈妈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柔和。
“这楼里的姐妹孩子们，都不会饿死。”
世道艰难，穷苦人家更是生活不易，岑妈妈是这条春风巷里，少有有良心的鸨母。
这也是姜云冉选择逸香阁的原因。
父母重病之前，母亲就给她指点了这一条路。
当时母亲告诉她，若想摆脱阮家那些恶鬼，必须要脱胎换骨，同家族割舍清楚。
不破不立。
青楼楚馆是腌臜地，却也未必不是生路。
一纸假卖身契，彻底割断了姜云冉和阮氏的联系，阮氏自忖脸皮，根本不敢来春风巷寻人。
他们甚至连姜云冉身在何方都不知。
姜云冉观察一年，盘算一年，终于把一切都看了个清楚。
年少时的她还有些锋芒毕露。
“妈妈，姐妹兄弟们其实不用靠伺候人赚钱，”姜云冉当年稚嫩的声音，岑妈妈还记得，“我有一个计划，妈妈要听吗？”
回忆结束，眼前是姜云冉简单易容过的清丽面容。
“阿冉，刘大人来寻我，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同你说。”
姜云冉若所有所思：“最近清州要来大人物？”
岑妈妈感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姜云冉慢条斯理吃鸡汤馄饨，没有多言。
岑妈妈低声道：“今上想要锻炼太子和两位亲王，特地安排三人南巡，大抵就是今年春日。”
天潢贵胄南巡，势必要兴师动众。
毕竟要保证太子亲王们的安全，沿途驻跸之处都要仔细。
姜云冉慢慢眨了一下眼安静。
“南巡？”
她若有所思：“清州距离玉京四百里，前面有溧阳、隆州、潮水。”
“清州大概是第四站。”
岑妈妈愣了一下：“这个刘大人没说，不过阿冉你这么说，肯定就是如此。”
岑妈妈对姜云冉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姜云冉不由笑了一声。
这几年相处下来，她跟岑妈妈关系融洽，虽不说母女之情，却也有了亲人般的默契。
岑妈妈待她真的很好。
自然，她也让岑妈妈赚了数不完的银钱。
而逸香阁的兄弟姐妹们，再也不用做那迎来送往的营生，靠自己的本事，能慢慢站稳脚跟。
赚有钱人的钱，才是最迅捷的方法。
“我就是乱猜的，妈妈可别当真哟。”
姜云冉说着，问：“刘大人来寻妈妈，可是要准备歌舞？”
刘妈妈颔首，她压低声音道：“不仅是歌舞。”
“这三位天潢贵胄，可都还没娶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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