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吾安支着脑袋想了会儿,严肃地回答:“我没办法成为一个男性。”
纵然做了再多准备,乍然听到这样的回答,周森仍是头脑空白半天,然后笑出声。
“没有办法克服的。”沈吾安还是很认真:“很多都是潜移默化的观念吧,刻在人的骨子里。比如你数学不好,他们会说,女孩子嘛逻辑思维就是弱一点。或者情绪上头的时候,他们也会说,女孩子嘛就是不理智一些。”
大段的发言让她嗓子干哑,坐直身子想找水喝。
视线刚扫过半个茶几,一瓶水出现在她眼前。
握着水瓶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顺着手臂往上,看到的是周森深陷在眼窝里,浓黑的双眸。
沈吾安感觉脑子里有根什么,发出很轻很脆的一个声响。
“所以你选择了药香?”周森温柔地问。
沈吾安一口气喝掉半杯水,学着周森之前的语气说话:“也不算是。”
“那是什么?”
“我的天赋和爱好都在药香上,所以我选择它。不是因为别人的想法和要求,是我自己的决定。”沈吾安难得露出骄傲的表情:“以前大家总拿我和沈竟思比较,觉得沈竟思比我聪明比我有天赋,学什么都比我快。”
沈吾安撇了下嘴,用奇怪的腔调阴阳怪气地学他人的语气:“儿子就是更优秀。”
周森好笑地看着她,觉得这样说话的沈吾安很可爱。
“他只是刚好在中医方面比我更有天赋而已。但我对香的敏感度,比他高出不知道多少。”
“是,你在你的领域里很优秀。”周森认同她。
“沈竟思比不上。”
“他比不上。”
“当然,我有阵子很在意这些。非常反感长辈总是拿我和弟弟作比较,又说弟弟比我强。所以我下意识地,在各方面都不自觉地争强好胜。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必须让成为更优秀的那个人。”沈吾安重新趴回去,歪着头和周森说话:“是不是很幼稚?不过现在都不在意了。”
周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因为沈竟思是沈竟思,我是我。我和他的天赋在不同的领域,大家都有自己更厉害的地方,和相对来说薄弱的方面。没必要非放在一起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优秀的一面。”
周森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沈吾安在醉意中坦诚地剖析自己,说了很多平时不肯说的话,原来是想安慰他。
他可以听到自己异于平常的呼吸声。
周森口干舌燥地舔了下唇,伸手去拿桌上的酒瓶。
“但是,”她倏然又坐直身子,惊得周森一顿:“沈竟思这白痴,非要去搞什么电竞。”
周森举着酒瓶愣在半空。
“所以话又绕回来,”沈吾安颇为满意她的逻辑思维:“如果非得说出一件让人觉得命中注定无法改变的事,可能就是基因。大逆不道就是刻在老沈家基因里的东西。”
这词不是沈吾安瞎编的,是沈杜衡先用在她身上的,完了又一字不差地套在沈竟思头上。
周森忍俊不禁地偷偷地拿起手机,打开摄像模式。
沈吾安浑然未觉:“我搞药香,沈竟思打电动,谁也不听老爹的话。他能怎么办,只能干瞪眼瞎着急。”
“沈吾安。”周森在镜头后叫她的名字。
沈吾安眼波流转,敛了一层水光,懒洋洋地应:“嗯?”
周森却没有说别的,只是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沈吾安。”
沈吾安好脾气地叹息一声,还是应:“我在。”
“沈吾安。”
“在,周先生。”
……
第37章
沈吾安不觉得她完全醉了, 所以说的那些话也不能完全算醉话。
都是她真心实意想告诉周森的。
哥哥再优秀,那也是哥哥。和周森无关。
只是后来酒劲上来,她真的醉得厉害, 甚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清晨, 阳台外鸟声清脆, 天光乍泄。
她和衣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周森的西装外套。
沈吾安起身扫视室内一圈,没看到他的身影。
周森并不在她的家。
沈吾安以为他昨晚就回去了, 在卫生间洗漱到一半的时候, 脑内突然闪过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她急急刷完牙,打开阳台的门走到阳台外,顺着院墙去找昨晚周森停车的地方。
他的车果然还在。
他没走!
初秋的清晨连露水都透着凉, 沈吾安找了件披肩盖在身上。临出门又跑回去把周森的西装外套抱进怀里。
周森没在驾驶室。
他笔直地,如木乃伊一般躺在车后座, 双手规矩地搁置在胸口上。
可能是怕车内闷,后座的两边车窗都开了条小小的缝。
沈吾安透过车缝, 轻轻地试探着喊了声:“周森。”
周森的眉头动了动。
“周森。”她用稍大一点的音量, 但更轻柔的语气喊他。
这次周森终于皱了下眉头,睁开双眼。
他的视线先落在逼仄的车顶,然后循着声源往窗户边看去, 看到车窗缝隙里, 沈吾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周森:……
他坐起来搓了把脸, 尖锐的刺痛瞬间自太阳穴钻入脑内。
“你要不要来我家洗漱一下?”沈吾安在车外问。
周森浑身酸痛, 没有推辞。
他又缓了几秒, 打开门走出车外。
脚刚落地, 沈吾安就把他的外套捧到他的面前:“早晨冷,你先披上吧?不然该生病了。”
这话可能说晚了点, 但周森仍旧没有拒绝。伸手接过外套披在身上,来自沈吾安的暖意瞬间温柔地包裹住他,带着淡淡的香味。
因为时间匆忙,沈吾安从冰箱里拿了些速冻小馄饨,然后又热了两杯牛奶。
等周森洗漱完,馄饨正好上桌。
他本来没什么胃口,可是桌上这碗小馄饨被装在精致的小碗里,汤面上撒着香油和小葱。无声对他诉说着:我是主人精心准备。
他不好意思拒绝,在沈吾安对面坐下。
然而沈吾安其实也没什么胃口。
宿醉的感觉让她浑身不适,那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一直在胸口打转。
她低头喝了口汤,发现周森还在发怔,突然觉得好笑。
周森察觉到对面的动静,掀起眼帘问:“你笑什么?”
沈吾安吃惊:“我笑出来了?”
周森:“……”
太难受了,不是很想说话。
沈吾安举着勺子边喝汤边打量他。
酒醒后的沈吾安,又恢复成周森熟悉的沈吾安。
她克制而礼貌地问:“你不舒服吗?”
周森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应完觉得自己的表情可能会让沈吾安误会——她也许会觉得他在不高兴,还有可能觉得他凶。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补充:“头疼。”
沈吾安又问:“怎么昨晚没回家睡啊?在车里睡多不舒服。”
周森学沈吾安的样子,用勺子舀汤喝:“你不是喝醉了吗。”
“你不是把我放在沙发上了吗?”
周森:“……”
两个宿醉之人的对话,难聊且没营养。
热汤下胃,短暂缓解了些许不适,周森在身体抱恙的时刻总没什么耐心,索性把话一并解释清楚:“我没有未经允许就进入别人卧室的习惯,所以把你放在沙发上睡。也没有未经允许就乱翻别人柜子的习惯,但又怕你睡熟了会冷,所以给你盖了我的外套。”
说到后来周森嗓音发哑,他清了下嗓子,继续:“你是为了陪我喝酒而醉倒的,我不清楚你喝醉后会怎么样,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因此没有离开。但毕竟我们男女有别,为了避免左领右舍说闲话,于是就回车里睡了。”
周森停下来观察沈吾安的表情,耐心地问:“我这样解释,你能明白?”
沈吾安眨眨眼,把离周森右手不远处的水推到他面前:“你喝口水吧?嗓子好哑。”
周森依言去拿杯子,也是温的。
“谢谢。”
“谢谢。”
两声道谢同时响起。
沈吾安和周森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开。
-
这天周森驱车送沈吾安到孟达海的工厂,很快离开。
沈吾安在好几天之后才知道,周森又发了一阵子低烧。
她猜想是那天晚上在车里冻的,但她发消息问他,他又说:不是。
她还是每日骑着共享小电驴,顶着风吹日晒往返工作室。
周森偶尔会来,而且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每次他来孟达海的工厂,一定会留到晚上,然后送沈吾安回家。
出于感谢,沈吾安会委婉邀请周森吃个便饭。
次数多了,两人便达成了无声的默契——周森来时,沈吾安会在下班后自觉坐进他的车里。到沈吾安家后,周森也会惯例留在她家吃晚饭,即使那天沈吾安不想做饭,周森也会和她一起吃完外卖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