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兰不吃他这装傻的一套,直言道:“殿下想必已有想法,又何故问温某?”
二皇子 被他这么直接点破,神色间略有些尴尬,“今日赴宴之人 不在 少数,且有许多并 非本宫麾下。那依温大人 所见,本宫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呢?”
温庭兰面上已有些许倦怠之色,闻言也不与他绕关子 :“若是殿下实在 怕那万一,当断则断才是。”
二皇子 微怔,温玠这是让他自折羽翼……
他心 下权衡片刻,却未表露出自己的态度,“今晚招待不周让大人 见笑了 ,逍来日必登门谢罪,今夜事多,就不送温大人 了 。”
温庭兰颔首,向他行 了 一礼转身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
及至彻底看 不见他的身影,二皇子 身边领头 的黑衣人 俯首于他耳畔询问道:“殿下,是否需要属下跟上?”
二皇子 摆摆手,“不必,温玠此人 向来滴水不漏,更何况,你以 为我那愚蠢的三 弟能入他的眼?”
说起三 皇子 ,他的脸色又瞬间阴鸷下来,吩咐道:“我这里另有事让你去办。”
东行 第三 个巷道口,果不其然,马车还停在 那里未曾离开,只是驾车的小许神色间略有些不自然,无声地朝温庭兰挤眉弄眼。
温庭兰脚步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掀开车帘上了 马车。
只是,还未等他坐定,一束雪色月华骤然洒落于他颈上。
明明是霜雪一般的寒凉,温庭兰却觉得自己与之相贴的肌肤要被灼烧殆尽了 。
他伸手抚上了 横陈于咽喉前的长剑,欺霜赛雪的手指在 夜色下竟比这柄由寒玉铸就而 成的剑更为摄人 心 魄。
“阿钰,”他暗哑开口,却将剑刃又往自己脖颈递上几分,一抹红痕悄然显现,“这许多年,你可有曾想过我?”
车厢的角落里,横波握剑的手陡然收紧。她原天真地以 为,纵使世 事变迁不尽如人 意,纵使两人 相驰南辕与北辙,可自己依然会毫无芥蒂地祝愿他年年喜乐,岁岁逢春。
可到头 来,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大度,而 再次见面时,终究是不平与埋怨先上了心头。
没有得到回答,温庭兰也不介意,他扭头 望向黑暗中那张已卸去伪装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神气的神霄郡主长大后会是何等模样,期望过他们 再度相见时会是何等情形。
却原来,无论他们以何种方式重逢,他都甘之如饴。
即使她想要自己的命。
他面上冰霜尽碎,于春风化水:“阿钰,我很想你。”
横波终于收剑入鞘,盘腿闭目于座上,不欲理会他。
温庭兰却不肯放过她,故意凑到她面前,“阿钰是在 生我的气吗?”
萦绕着幽兰冷香的鼻息扫在 横波面庞上的绒毛,激起阵阵颤栗。
横波没忍住以 剑柄将他的脸推开些许,颇有些怨气的翻了 个白眼与他,让他自己体 会。
温庭兰一怔,随即没忍住笑了 起来,原来从没有什 么陌生,至少神霄郡主的白眼从未变过。
而 横波看 着温庭兰一不小心 露出来的两颗尖尖的虎牙,也忍不住莞尔。
虽然温阶自小便被称端方守礼,少年老成,可他若真是如此又怎会与肆意妄为的神霄郡主形影不离 ?
毕竟他常挂在 嘴边的那句“郡主,你慢点”后面跟的可是“等等我”啊。
只是可惜这两颗躲在 冷淡薄唇后肆意生长的虎牙,除了 看 着他长大的家人 ,也就只有阿钰知晓了 。
“阿钰,”温庭兰突然收起了 笑,郑重道:“二皇子 的命不值得你以 身涉险,你若有什 么想做的,尽可吩咐旧部。”
横波面上的笑意也淡去,她直视温庭兰那双认真的眼却摇了 摇头 。
她见过那夜照彻了 一方天地的火,不愿再往里填哪怕一条命。
温庭兰默然,他明白了 她的拒绝,也并 非不懂她拒绝背后的坚持,可正因为如此,一阵原只深埋于心 底的渴望如今却呈摧枯拉朽之之势妄图燎原。
行 驶的马车中他突然屈膝而 跪,双手奉上的不只有男儿膝下的黄金,还有此生全 部的退路。
马车颠簸,温庭兰的声音却平稳的如同亘古不化的坚冰:“苟延残喘从不是旧部所信服的命运,万家灯火也并 非姬衡扛得起的盛世 。”
“神霄,你不是我的私心 ,你是众望所归。”
横波的身子 骤然一僵,她从来只把自己当做玉京的一个过客,若是了 却一切后能侥幸生还,她是想要回到碧云山的。
她生在 玉京,却从不认为自己属于这里。而 温玠所托付的太艰难太沉重也太过于虚无缥缈,她不敢应。
良久的僵持过后,终究还是温庭兰率先妥协,他拍了 拍衣服上沾染的尘土重新坐下,云淡风轻地笑了 笑:“阿钰,你的路还需你自己去选,我不逼你。”
横波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阿钰的路可以 自己选,可神霄呢?神霄从来都不是自由的。
……
马车扬起尘土在 路上奔驰,而 道路的尽头 则伫立着两道几乎完全 笼罩于夜色中的身影。
“公子 ,郡主也在 马车上。”黑风终是将这个血淋淋的事实剖给了 沈归棠,若非他们 晚来了 一步,便是郡主与温玠早有策划。
而 这任意一种可能,都不是沈归棠能够坦然接受的,毕竟在 刚看 到温玠出现时,旁边这煞神可是骨头 缝里都透着杀意。
沈归棠瞥了 他一眼转身就走,黑风连忙跟上,“公子 您去哪儿?”
“喝酒去。”
“诶?”黑风想问他不是不喜饮酒吗,然而 看 他今夜心 情实在 糟糕,识相地闭了 嘴“好,好的。”
想想他家公子 也真是可怜,二十几年好不容易动一次心 ,结果人 姑娘还有未婚夫了 ...想到这,黑风看 向沈归棠的眼神都柔和许多。
没想到沈归棠却望着他皱起了 眉头 :“跟着我作甚?我去喝酒,而 你,”他指了 指不远方的鸣翠楼,“去把小郡主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
黑风:……一个人 究竟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同情一个魔鬼?
东拐西绕,沈归棠终于在 城西一户人 家的院子 前停了 脚。
听到敲门声的小厮披起外衣一边嚷嚷着问是谁一边紧赶慢赶过来开了 门,然而 一对上来人 那双冰凌凌的眸子 ,他那点子 瞌睡立刻被冻跑了 。
沈归棠被他t 领着进了 屋舍,原来这从外看 起来丝毫不起眼的院落内里却大有乾坤,这里就是不瞑堂设在 玉京的分部。
他对小厮吩咐道:“喊沈姨来见我,另外,给我带些千秋雪上来。”说完,他便越过那人 ,轻巧地穿过回廊内暗设的重重机巧上阁楼去了 。
虽然除了 他没人 住在 阁楼,可许多日不来,这里却不染纤尘,看 来沈姨有安排人 每日打扫。
他刚刚点上灯,门外便响起了 敲门声,沈归棠正在 书架上翻找什 么东西,头 也不回:“进来吧。”
然而 来人 进来后却一直没有出声,沈归棠疑惑间回头 看 去,却见时一个面容颇有些陌生的女子 。
那女子 正端着沈归棠要的千秋雪,见他望来不由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沈姨外出还未归来,已经派人 去通知了 。”
沈归棠点点头 ,示意她将酒放在 桌案上,“白姑娘,我未想到你还在 此。”
原来此人 ,便是赵廉贪墨修陵银子 一案的关键证人 白三 娘。
白三 娘不知为何有些惧怕沈归棠:“结案后我便回到了 村子 ,可我娘既已不在 了 ,我留在 那里也不知做什 么。我就、就又回来了 ,还能做些打杂的活计。”
沈归棠对此不置可否,只叹道:“阁里帮你杀掉你的伯父伯母,你为阁里举证赵廉,这就已然两清。不瞑阁可不是什 么好地方,何苦来哉?”
白三 娘以 为沈归棠这是在 赶她,不由慌了 神。
她与她娘本守在 白家村平平稳稳做些炮制木料的活计,日子 虽算不上富足,但好歹吃饱饭不成问题。
然而 年初的时候她伯父伯母回村过年留宿在 她们 家里,她与娘亲好心 招待他们 ,她那伯父竟龌龊到打起了 寡嫂的主意。一次醉酒后竟当着她的面强迫了 她娘,而 她那伯母不仅没有阻拦,反而 骂她娘是个狐狸精勾引她丈夫。
她娘不堪受辱第二日便投了 井,而 她那伯父一边说着自己是酒后乱性,还一边拿他与工部主事赵廉的关系威逼于她。
白三 娘被他们 夫妻俩以 哀恸过度而 疯癫的名义 关在 猪圈里关了 许多日,就是想彻底逼疯她。
她确实差点便疯了 ,但是她好恨!
而 就是这股恨意支撑着她逃了 出去,无论如何,她要去玉京报官,她要让他们 血债血偿!
幸而 苍天有眼,真让她在 玉京遇见了 一位大理寺的评事。
只是他眼神怜悯,口中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姑娘,大理寺可以 查案,却为你做不了 主。就算你那伯父当真犯了 律法,最后也不过一顿杖打便了 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