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竺月表情不变,将钱往他面前递了些。
车里的空气突然有些压抑。
程峰脸上的笑消失了,讪讪看着她,“一定要……这么见外吗?”
“不然我凭什么花你的钱?”见他不接,竺月干脆拉开车架前面小抽屉,直接把钱塞进去。
程峰眸光微涩,“竺月……”
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竺月仔细关好抽屉,低头时耳畔几许细软的头发掩住了她侧脸,“凭你喜欢我吗?”
程峰瞳孔重重一颤。
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下一秒,竺月的脸缓缓转过来。
四目相对,她眼底平静而淡漠。
程峰一张脸瞬间涨红。
羞愧、窘迫、无地自容……各种情绪交织在他年轻英挺的脸上。
他睫毛轻颤,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竺月,对不起……我……那天……”
清越的嗓音磕磕巴巴的。
竺月:“现在连姐姐都不叫了吗?”
程峰愕然看她,连脖颈都红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竺月拧眉看他。
她怎么也想不到,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那个安静乖巧的男孩,有一天会对她有别的心思。
迎着她淡薄的视线,程峰眼神生涩而无措。
定定看着那张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脸,只觉心跳快如擂鼓,嗓子眼也阵阵发干——
“借我奶奶的名义,其实那些钱,都是你给汇的吧?”竺月轻笑了声,“给我买衣服,买手机,租房子,连户口都让我挂靠……别告诉我,你真的把我当姐姐?”
迎着她嘲弄的视线,程峰反而定下心来。
“是,我喜欢你。”
竺月眨了眨眼,“什么时候开始?”
程峰涨红了脸,却没有避开她视线,“……五年级。”
五年级?那会他才几岁?十一?还是十二?
触到她眼底的愕然,程峰苦笑了声。
“你高二下学期,那天端午节,你家里给我送粽子,还笑着说最丑的那两个是你自己包的……”
他微微一顿,表情略显羞涩,“你刚洗完澡,头发披在肩头,身上都是艾草的味道……”
竺月目光轻闪,顺着他的话恍惚回想起来,那天老程去镇上卖废品,程峰一个人在家,她中午去的时候,他正在热早上剩下来的粥,打算将就吃一顿……
“程峰,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
“没,没啊,就是觉得热。”
“哦,我奶奶早上多割了把艾草,你记得用这个洗澡。”
“好,好啊。”
少年稚嫩的脸渐渐在眼前消散,变成另一张年轻清隽的脸。
面前程峰赤诚而热切地望向她,“竺月,我不想当你弟弟,你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车里落针可闻。
半晌,竺月漠然看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程峰轻抿了下唇,坚定的目光一如入队宣誓。
“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漆黑的眸子专注看着她,“我喜欢你,想和你结婚,和你一起生活一辈子。”
一鼓作气说完,他屏住呼吸,连身上肌肉都不自觉绷紧。
竺月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瞳孔微微瞪大,嘴都忘了合上。
她以为他顶多只是荷尔蒙作祟,想和她在一起谈谈恋爱而已……
程峰红着脸,心里一阵激越,他终于说出来了。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年轻英俊的脸上尽是期望,是的,他就是喜欢她,从小就认定了她,这辈子都想和她在一起……
“呵,真是个……没长大的小朋友。”
一道哂笑打断了他的憧憬。
程峰:“……”
竺月脸上几许嘲弄,“我结过婚,生过孩子,还坐过牢……就算这样,你也想娶我?”
程峰一怔,随即毫不犹豫点头。
从他那天拿户口本时就已经想好往后的一切了,他上身微微前倾,目光和她平视,“竺月,你回来好不好,换一份工作,或者我也可以养你——”
“就凭你一个月拼死拼活到手的七八千死工资?”
程峰愣愣看她。
竺月扯着唇,语带奚落,“坐你的二手车,一辈子租房子,还是一起累死累活供房贷?”
程峰摇头,“我有公积金,还攒了——”
“别傻了。”竺月嘲弄一笑,“你能有几个钱。”
程峰眼神黯了黯,“竺月,我可以努力,以后……”
“吃了那么多苦,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再跟你一起过穷酸日子?”竺月脸上尽是奚落,“一个月几千块的死工资,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程峰呆呆望着他。
脸颊阵阵滚烫,像被人重重扇了一耳光。
哪怕小时候被人嘲笑是野种、是哑巴,他都没有这么难受过。
迎着她近乎冷漠的眼神,程峰讷讷解释,“我还有一些存款,以后也可以把我的工资都给你,只要我们——”
“算了吧程峰。”竺月指了指车架,里面放着她刚塞进去的五千元,“刚才那些,是我昨晚的酒水抽成,只要我努努力,说不定比你还早买房呢……”
程峰的脸再次涨红,“可是那些人,他们,他们都——”
“无所谓,我又不是小姑娘了。”竺月懒懒一笑,“只有你这种小年轻,才把贞操看得那么重!我结过婚,生过孩子,又不是没跟人睡——”
程峰再也听不下去,沉着脸打断她,“你不能这么轻贱自己!”
“原来跟人睡觉是轻贱自己啊?”竺月咯咯笑了起来,“那怎么办呢?我还跟蒋庆明睡了好几年呢,我告诉你,他最喜欢的姿势是——”
“你不要再说了!”
程峰眼眶发红,几乎是用力吼出声来。
他咬紧下颚,两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得死紧,竺月身体条件反射抖了一下,有那么一刻,她还以为他会给她一拳。
只是,程峰到底不是蒋庆明。
他深吸了口气,眼中带着祈求,“竺月,我知道你之前吃了很多苦,我也恨当时自己没有能力带你走,如果可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像那个人那样,我会尽我所能,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竺月……”
竺月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两人从小认识到大,她当然知道他是多么善良的一个男孩。
如果今天坐在他面前的是五年前的她,也许她会动容、会心动、会答应他,只可惜……
她定了定神,想起昨晚那个身穿火焰蓝制服的他。
“不可能的。”
竺月一脸看着他,“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也做不到。”
说完这些,她再没看他一眼,转身推开了车门。
“剩下的钱,我会尽快想办法给你。”
“我——”
仿佛知道他会说什么,她手在车把上停顿了下,“好好回去上你的班,别再来找我……”
“竺月……”
程峰推门下车,还来不及拦她,竺月已经飞快朝酒店宿舍方向跑去。
他疾走了两步,看见不远处岗亭里的保安,正一脸兴味地看着跑远的竺月。
他脚步一顿,颓然停了下来。
正午的阳光热辣照在脸上,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黑点,终于在拐角消失不见。
程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过了会儿,他缓缓舒出一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回车子。
抬手拉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大袋东西……
第24章
白色烟雾在空气中层层散开。
角落里的竺月浅浅咬着烟蒂, 眸光木然望着窗外。
辽阔的蓝天、洁白的云朵像被覆上一层薄薄的烟雾,视野里的一切显得缥缈而虚无。
她平常烟瘾不大,一周也不过一包左右。
但今天——
她垂眸扫了眼散落一地的烟蒂, 漫不经心抬脚踩了踩……
浓郁的尼古丁气息在鼻间萦绕,久久挥散不去, 仿佛脑海里程峰的脸。
他定定看着她,漆黑的瞳仁写满了受伤和难以置信。
竺月眯着眼睛缓缓吐出嘴里烟雾。
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孩子,那个总是叫她姐姐的男孩, 那个赤诚而热烈地对她说我喜欢你的人……
以后, 他眼里的她应该就和大伯他们一样吧。
一个有前科的女人, 堕落, 并且无可救药。
她这样的人,注定身边所有人都会离她而去。
竺月重重吸了一口。
又一根烟很快燃到尽头,她弹了弹烟头,视线落向滤嘴上已经被自己咬的一片模糊的LOGO。
这还是她出狱那天, 程峰在东霞女监外的小卖部给她买的。
竺月, 你真是烂透了。
她扯了下唇,随手掐灭了烟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