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刻，她却从那温和的嗓音中听出了疏离冷漠的拒绝。
“我有女朋友了。”
……
她甚至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何茜茜听见自己刚从水里浮起来的一颗心，又整个摔了下去。
从林铭昊嘴里得知程峰也会参加这个聚会的时候，她雀跃不已, 下午就开始在家里挑衣服, 花了两个小时化了全妆，还背上父亲前段时间送给自己的那款限量小皮包。
暗恋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卑微。
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又变成那个只敢对着窗户偷看他倒影的小女生。
他比记忆中长得更高, 也更英俊了。
一身简单的白黑裤，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却比一身大牌的郑嘉佑都要抢眼。
相比林铭昊那些聒噪的男生，程峰一如既往的话少。
一整晚下来，何茜茜几乎没能和他说上两句话。
好不容易等到散场，她以为终于有机会和他单独相处——
“……”
何茜茜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然而那张拿过各种主持人比赛大奖的嘴却突然失声了一般。
“是，是吗？”
程峰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冲她礼节性地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
空气突然在这一刻模糊成冰冷的雾气。
何茜茜愣愣站在原地，耳边还萦绕着酒店大堂低缓的萨克斯音乐。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颀长身影，她苦笑了声，半晌才抬起手，紧紧捏住那个原本无比中意此刻却显得十分多余的包包……
你为什么，会和那样的女生在一起？
程峰拐过西餐厅，直直推开了走道旁边的一扇小门。
他对东海酒店的内部构造并算不陌生，尤其是各个消防通道和安全出口。
昏暗的走道有些逼仄，里面还有一段狭窄的台阶，程峰走在里面，抬手几乎就能触到天花板。
他快步下了台阶，一路穿过地下车场，朝另外一个出口走去。
不远就是KV的附属楼了，程峰听见有喧嚣的音乐从门缝里漏进来。
他几乎能想象里面歌舞笙箫的奢靡场景。
竺月……
程峰目光轻闪，抬手握住了门把。
只要推开这扇门，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她就藏在门后。
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一样。
她最喜欢躲的地方就是门后，猫咪似的藏在门缝里，不露任何蛛丝马迹。
然后等你经过时偷偷跟在你身后，不期然唬你一跳，又嘻嘻哈哈躲着跑开……
程峰眼神晦涩地看着面前那扇米白色的门，心里愈发笃定。
他握着铝合金门把的手紧了紧，刚要用力推开——
“你想逼我离开这里吗？”
脑海里却不期然浮现出竺月冷漠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凭你那点死工资能养得活我？”
“你拿什么跟我结婚，拿什么跟纪总比？”
……
程峰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攥紧，手背青筋浮现。
如果她离开东霞……
他眸光晦黯，仿佛看见又一个漫长的五年在眼前闪现。
终于颓然松开了手。
门的另一侧。
竺月缓缓松了口气。
听着那头逐渐走远的脚步声，她知道他不会追过来了。
刚刚有那么一刹，她以为他会拉开门。
就像小时候，所有小伙伴们都被糊弄过去时，他悄无声息地拐回来，瘦小的身体轻飘飘出现在她眼前。
小男孩没有拆穿她，但安静清秀的脸上写着明显的雀跃。
仿佛在说：“找到你了！”
竺月紧缩着墙壁的身体松懈下来。
侧头看了眼虚合的安全门，确定那头再不会有人照过来，她轻扯了扯嘴角，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但没有人来查她岗。
竺月躲进休息室找烟。
看见程峰给自己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保护好自己，有事打我电话。】
定定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她知道程峰以后不会再来找她了。
竺月捏了捏手机，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经过今晚，他一定对自己失望透顶。
从包里摸出香烟，她抽出一支咬住，身体懒懒靠向身后壁柜。
“咔嚓”一声，打火机窜起红色火苗，她低头轻拢火花，任由火苗舔上烟纸。
尼古丁的气息在空气中晕开。
她深吸了口烟，仰脖望向不远处的墙壁。
壁上糊着纹理夸张的墙纸，黑暗、繁复，像一张无形的巨网。
仿佛昭示着，所有踏入这里的人，再也没有后路。
竺月轻轻吐出一口烟圈。
这样也好，他和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眯了眯眼，仿佛在袅袅升起的白雾中看见程峰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场景。
那女孩一看就十分有学识涵养，气质也好，和他站在一起十分登对。
竺月抿了口烟，艳丽的妆容掩不去脸上那抹苍凉的自嘲。
那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人吧。
之后半个月，竺月再没见过程峰。
倒是纪总这边愈发热忱了起来。
先是提成，纪总在明珠乃至东海酒店的所有消费都算竺月的销售额。
不过短短十几天，竺月账上的提成就有好几万，还不包括他偶尔兴致上来给的小费。
除了这些，各种名贵礼物也不要钱似的让人送过来。
香水、包子、衣服、鞋子、化妆品……基本涵盖了女人中意的一切奢侈品。
竺月印象最深的，是那天晚上，纪总唱歌唱到一半，突然让秘书送了个手表过来。
一支百达翡丽的手表，竺月并不懂货，但是一旁陪着的杨总监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竺月听旁边一位老总解释，说这个表是纪总在拍卖会上拍下来的，值七位数……
七位数……
抵得上东霞市中心的一套房了。
或许还不止一套。
竺月很惶恐，当场就想还回去。
纪总却满不在意地笑。
按着她手说就要这样的表才能配得上我们小竺的纤纤玉指。
竺月第一次听纪总说这样的话。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对面的杨总监也在笑，在迷离的灯光中看那张比自己年轻很多的竺月。
目光似悲似悯地停了一瞬。
她很快端起酒笑盈盈地过来祝贺竺月，说纪总真是疼她。
周围的人都在起哄。
迎着一屋子暧昧的视线，纪总慢条斯理抬手，徐徐落在了竺月的腰上。
理所当然。
“纪总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就算不为了酒店，你也为你自己想想吧。”
“与其应付那么多个，还不如好好巴住一个，纪总出手那么阔绰，你也不亏……”
再次站在宽大奢华的总统套房里，竺月脑海里还回荡着来之前王经理和她说的那些话。
是啊，按照这种赚钱速度，说不定她很快就能把老宅买回来……
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夜色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身上穿着KV的工作服，妆容却很淡。
纪总不喜欢她化那么浓的妆。
只是没有那一层厚厚底妆，竺月感觉很没安全感。
就像长期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突然被有一天曝露在明亮的大太阳底下——
“想什么呢？”身后传来纪总的声音。
竺月转头，只看了一眼便压下视线。
纪总刚洗完澡出来，身上什么都没穿，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
他皮肤很白，身材在这个年纪男人当中算是保养得不错的了。
只是长期喝酒，依然有些肚腩，肌理也略显松弛。
“那么出神，叫你都没听见？嗯？”
一双大手从身后拥住竺月，伴随着质感高雅的男性香水，纪总的声音比往常低哑几分。
竺月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应声而起。
虽然来之前就料到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但真正面对时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纪总……”她勉强扯了下嘴，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身上都是汗……”
“这么爱干净？”纪总戏谑一笑，“待会一起洗？”
这已经算是明示了。
“不不用了。”竺月笑得很牵强，“您不是刚洗过？”
“一个人洗，跟两个人洗，当然不一样。”
纪总笑得很温和，眼神却意味深长。
“是吗？”竺月干巴巴笑了下，隐约在这张斯文的脸上看见当初那个李总的影子。
亦或者，还有蒋庆明的样子。
是不是所有男人，在这种时候都差不多？
竺月手紧了紧，不自觉压住胸口，只觉胃里阵阵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