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双和母亲相视的眼睛却让傅奕杰看得心里一酸。
算起来,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去竺月店里了。
期中考过后,课业越来越繁重,傅奕杰也没时间再往外跑。
学习的压力笼罩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头顶,他也不例外,每天起早摸黑地读,天天埋在各种题海里,有时连母亲熬的汤都没空喝,就想多刷点题,多看会书。
他想当警察,想去北市上最好的公安大学。
傅宜敏上周去她男朋友家,家里好不容易清静几天,结果刚回来就打破了——
这一刻,望着面前竺月,傅奕杰甚至想着,如果生活在他身边的姐姐是竺月该多好。
又两滴雨水沿着男孩发梢滴落下来,瞬间没入蓝白相间的校服。
竺月皱眉将毛巾往他面前递了递,“发什么呆,感冒了我可不管。”
一段时间没看见傅奕杰,竺月还以为不会来了,没想这么晚了又突然冒出来,还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傅奕杰终于接过毛巾,低声说了句“谢谢。”
竺月没问他缘由,他身上校服实在湿的不成样子,嘴唇冻得发白,看起来十分狼狈。
她进屋翻了套程峰的作训服,“去换下。”
傅奕杰望了她一眼,最后乖乖接过。
这时,厨房里的程峰也端着刚煮好的姜茶出来,“趁热喝吧。”
傅奕杰冲他弯了下唇,“谢谢姐夫。”
程峰很久没见他,触不及防被叫得耳垂一烫。
看了竺月一眼,他语气温和,“不客气。”
竺月懒得再纠正。
说是茶杯,其实是咖啡杯,竺月自从学会做咖啡,就淘了不少杯子回来。
傅奕杰手里这个是咖色的粗陶复古风,底下还附着同色系的杯碟,看起来很有质感。
滚烫的生姜茶很快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傅奕杰摩挲着杯壁细腻的纹路,想到上个月自己第一次去心悦时竺月做的那杯拿铁。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鼻头却突然一酸,话梗在喉头……
竺月和程峰相视一眼,后者拍了拍傅奕杰肩膀,“先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人在低落时,旁人的关心总是更容易触动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傅奕杰毕竟才十八岁,虽然傅宜敏没少欺负他,但他从小也是在父母疼爱下长大,这一刻,只觉先前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他眼睛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我,我先去洗澡。”
傅奕杰抱着衣服起身,赶在情绪失控前进了浴室。
“嘭”的一声,男孩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
竺月抿着唇收回视线。
一旁程峰垂眸看她,“我给他煮碗面。”
竺月默然片刻,“……别放葱。”
程峰嘴角弯起清浅笑意,“好。”
冲完热水澡,傅奕杰只觉冻到近乎麻木的四肢百骸终于渐渐恢复知觉。
这两年他身体跟抽条似的往上蹿,现在身高已经有一米八了,只是身形偏瘦,程峰衣服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号,显得有些松垮。
傅奕杰抱着衣服,刚跨出浴室就闻见一阵诱人的香味,吸了吸鼻子,见桌上放了一大碗面,竺月站在桌边,正在摆筷子。
“姐……我洗好了。”
竺月闻身转头,“程峰给你煮了碗面,先吃吧。”
傅奕杰脸上仅有的局促顿时一扫而光,探头冲厨房喊了声“谢谢姐夫!”
竺月伸手,“给我吧。”
傅奕杰顺着她视线,明白她说的是自己手里弄脏的校服。
“我……我明天带去学校洗……”他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他平常衣服都是母亲给他洗的。
“拉倒吧。”竺月探手,不由分说捞过他怀里衣服,“我用洗衣机,烘干就能穿了。”
“姐——”
“头发擦干,去吃面。”竺月抱着衣服头也不回去了阳台。
傅奕杰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心头一暖,鼻头又有点酸。
程峰厨房收拾好出来,傅奕杰已经吃上了。
傅奕杰晚上家里饭吃到一半傅宜敏就吵了起来,几乎没怎么吃饱,这碗冒着香气的面一下子勾起他未满足的食欲,他埋头坐在桌旁,三两下碗就见了底。
不过这次程峰没让他多吃。
“晚上吃多了不好消化。”
听他这么说,傅奕杰只得放下碗。
“学校关门了吧?”程峰问。
傅奕杰愣愣点头,不太明白他意思。
程峰:“旁边有家宾馆,我带你过去——”
“不用浪费钱的,姐夫。”傅奕杰忙指了指沙发,“我在这睡就行了。”
“沙发那么小,哪睡得下?”
竺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正把卷起的袖子往下捋。
傅奕杰以为她想赶自己走,不由苦笑,“姐,我就住一晚,明早回学校,不会吵你们的。”
竺月指着房间,“里面床大,你俩睡床,我睡沙发。”
两个男生相视一眼,傅奕杰瞳孔重重一颤,和程峰几乎是异口同声。
“那怎么行?!”
争执到最后,程峰把客厅桌椅移到旁边,拿拖把把地板拖了,最后找个草席铺在地上,他和傅奕杰睡外面,竺月依旧睡房间里。
傅奕杰没意见,总归不能让他姐一个女生睡沙发。
二比一,竺月完败。
好在家里还有多余的被子。
竺月怕冷,前段时间程峰多买了一床,后面竺月自己又买了条毛毯,放假在家经常裹着。
夜深了,两个男生并肩躺在地板上,外面雨早就停了,偶有雨水沿着遮雨棚落在窗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衬得周遭的一切愈发静谧。
有昏黄的光幽洒入室,傅奕杰侧转头,看见身侧程峰身形板正躺着,几乎没换过姿势。
他朝里屋方向看了眼,“姐夫,其实你不用陪我在这睡……”
程峰没睁眼,“没事,就这么睡吧。”
他声音清冽好听,看着清冷有距离,其实很好相处,比傅宜敏那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男朋友好太多了。
傅奕杰安静了会,又问,“你会娶我姐吗?”
他语调很轻,似乎有些不大确定。
虽然他对竺月很好,两人还住在一起,但姐姐比他大了五岁,结过婚生活孩子,还服过刑,傅奕杰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变?
“你呢……”程峰掀开眼帘,不答反问,“为什么还要来找她?”
黑暗中,傅奕杰只觉那两束深幽的眸光仿佛能看透一切似的。
是啊,明明母亲明令禁止他和姐姐来往,明明知道姐姐有那样一段过往,如果同学们知道了,肯定会对他敬而远之……
傅奕杰目光轻闪,尔后定定望着他,“我觉得……我姐姐很好。”
如果他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帮助姐姐。
程峰仿佛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他嘴角轻牵,语气轻柔,“我也这么想。”
同样是男人,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傅奕杰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
有些事,未做到之前先不承诺……
竺月半夜抱着条毛毯出来,地上两个男生似乎都已经睡了。
程峰睡姿一向平稳安静,傅奕杰却不然,他身体蜷缩着,几乎卷走大半被子。
竺月轻手轻脚走过去,摊开被子正要帮程峰盖上,一只大手先一步握住了她。
竺月:“还没睡?”
程峰轻捏了捏她指尖,“这么凉?”
冬天到了,竺月晚上睡觉手脚本来就不容易热,她不在意看了眼,继续帮他盖毛毯。
也是她没考虑周到,两个一米八多的男生才盖一床被子,确实有点小了。
好在程峰虽然被子盖得少,手却是热乎的。
“我不冷,你留着盖吧。”程峰掀开毛毯推过去。
他掌心的热度源源传来,竺月看了眼旁边已经睡过去的弟弟,“要不……你进去帮我暖暖?”
几缕幽光落在她脸上,程峰轻滚了下喉结。
如果不是傅奕杰突然来访,这会他早就如往常一样抱着她睡了。
天气越来越冷,她睡觉时几乎跟树袋熊一样缠在他身上。
程峰转头看了眼,傅奕杰呼吸清浅,显然睡得很沉。
他声音微哑,“好。”
程峰掀被出来,将被角掖到傅奕杰后背,一旁竺月把毛毯也给他盖上,又把客厅窗户关小了些,这才一起回到房间。
竺月一上床就滚进程峰怀里。
她手脚冰凉,他身上则暖的像火炉。
程峰将她拢进怀里,又给她掖好肩膀上的被子。
竺月依在他怀里,只觉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一抬头,就望见他形状凸出的喉结,和线条坚毅的下颚线。
想到之前被打断的事,她的手轻轻摸了上去。
程峰喉结重重一滚,声音沙哑,“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