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会与人碰杯,但眼神始终清明冷静,像一头蛰伏的猎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计算着得失,寻找着脱身的时机。
而裴疏寒,可能就坐在他旁边,用他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作为伪装,与各路人等周旋,实则心照不宣地配合着秦砚奚。
那种环境,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压抑和窒息。
有轻微洁癖和重度完美主义的秦砚奚,是如何一次次强迫自己踏入那种地方,又要耗费多大的心力,才能始终保持清醒和距离。
路墨哽咽:“那……一定很辛苦吧。”
“是很辛苦。”江望知没有否认,“但那是必经之路。想要站在顶峰,就要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和诱惑。秦总他……都扛过来了。”
江望知最后说道:“所以,大小姐,以后多体谅一下秦总吧。他或许不善于表达,但他为你,为这个家,真的付出了很多。”
话落。
路墨眼泪决堤。
毫无征兆。
她不是爱哭的人,可一想到秦砚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委屈、压力和身不由己,还要强迫自己踏足与他本性格格不入的污浊之地。她的心就酸涩难当。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路墨面前的餐盘上,也砸得对面的江望知措手不及。
江望知看到眼前瞬间哭成泪人的路墨,十分错愕。
他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秦总再三叮嘱过,有些事不必让别人知道,免得让人担心。
可他今天一时感触,说了太多内情,竟把这位张扬的大小姐给说哭了。
周围已经有几桌客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江望知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调侃别人他在行,可是安慰别人他不行。
他最近刚交往的女友是业内知名的女强人,独立果决,从不在人前示弱,他早已习惯了势均力敌的相处模式。
此刻面对泪如雨下的路墨,江望知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干巴巴地压低声音劝道:“别……别哭了。是我多嘴,你别往心里去。”
可他的安慰石沉大海。
路墨越想越伤心,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抽动,强忍着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江望知没辙了。
他站起身,走到路墨身边的位置坐下,抽出几张纸巾,有些笨拙地递过去,“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回去秦总该看出来了。”
眼看路墨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周围的视线也越来越密集,江望知无奈,站起身,扶住路墨的手臂,半是引导半是强制地将她带离了餐厅,来到了外面相对安静一些的走廊角落。
路墨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低头,无声地流泪,仿佛要将这些年对哥哥的误解和埋怨,都化作泪水流尽。
江望知站在她面前,心里叹了口气。
他今天对路墨说这些话,确实是希望她能多体谅秦总一些,别再因为一些小事和秦总闹别扭,让本就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秦总能省点心。
没想到,效果是达到了,但这反应也太剧烈了些。
江望知犹豫再三,望见路墨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最终克服了那点不自在,上前一步,动作有些僵硬地将路墨揽进了怀里,像兄长安抚妹妹那样,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好了,不哭了。都过去了,秦总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江望知一直把路墨当妹妹。
所以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暧昧,只有纯粹的安慰。
路墨先是身体一僵,压抑的哭声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她将脸埋在江望知的西装外套上,眼泪很快浸湿了一小片。
江望知身体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继续机械地拍着路墨的背,心里盼着这位小祖宗赶紧哭完。
半晌,路墨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从江望知怀里抬起头,向后退了一小步。
路墨更想哭了。
她怎么能随地大小哭!太丢人了!
啊啊啊啊啊,真是不合时宜、不分对象的感性啊!
“你……你不许把这件事告诉我哥,太丢人了!”
像只张牙舞爪却毫无威慑力的幼猫。
江望知忍俊不禁。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哭皱的外套,戏谑道,“大小姐,就算我不说,你觉得……秦总是傻子吗?他看你一眼,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路墨一噎,想到哥哥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顿时更蔫了,嘴硬道:“那……那也不准你主动说!”
“好,我不主动说。要是秦总问起,我帮你解决。”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总裁办公室,秦砚奚和言书刚用完餐。
门一开,秦砚奚的目光便落在眼睛红肿、鼻尖泛红的路墨身上。
言书也注意到了,担心地站起身:“小墨,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
路墨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站在她身后的江望知面色如常,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地替她解围,只是这解围的方式实在算不上高明:“秦总,言小姐,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小姐刚才出门时没注意,摔了一跤,可能摔得有点疼,所以没忍住哭鼻子……”
他这话一出,言书信以为真,紧张地拉着路墨上下打量:“摔哪儿了?严不严重?疼不疼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坐在沙发上的秦砚奚,也放下了交叠的长腿,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在哪儿摔的?”
路墨本就被巨大的心疼和愧疚填满,看着秦砚奚关切(在她看来)的目光,一瞬间有种冲动,想扑过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什么都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惹他生气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灭了。
太肉麻了,她路墨打死也做不出这种事。而且秦砚奚也不会让她抱。
呜呜呜,其实还是想抱一下秦砚奚的,闻闻秦砚奚身上是不是有言书说的香味。
算了算了,这样很像变态。
抱言书也是一样的,要是这个世界有信息素的话,言言都被她哥腌入味了。
路墨想。
还有江望知怎么回事啊!不能找一个好一点的借口吗?
她都多大个人了,摔一跤还能哭,这不是丢人现眼吗?
路墨怀疑江望知是故意的。
她一把抱住言书,把脸埋在言书肩膀上,“哥,你要给我做主,你助理他欺负我,嫂子,你要替我报仇啊……”
这一下,不仅言书愣住,连坐在沙发上的秦砚奚眼神都锐利几分,望向一脸错愕的江望知。
秦砚奚:“怎么回事?”
江望知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哭笑不得,望见躲在言书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正偷偷对他做鬼脸的路墨,心里只觉得好笑。
他一脸无辜地看向秦砚奚:“秦总,我……”
他话还没说完,路墨抢着开口:“他……他刚才逼我……逼我叫他爸爸!呜……”
江望知:“……”
言书:“……”
秦砚奚视线在演技浮夸的路墨和一脸“百口莫辩”的江望知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叫什么?”
第69章 第六十九封
言书坐在秦砚奚副驾驶, 想起六个小时前,江望知听到被扣掉一个季度奖金时,欲言又止又不敢辩驳的脸, 忍不住笑了出来。
“奚奚,你是不是对你助理太过分了点?就因为他让路墨叫他爸爸,扣了他一个季度的奖金?要是我我一定会会在背后骂你秦扒皮, 天天问候你。”
秦砚奚喉结微动,淡定地“嗯”了一声。
言书观察他的神色, 觉得哪里不对, 想了会儿,福至心灵, 眨眨眼:“奚奚, 你该不会是真的以为,路墨说的那个‘爸爸’,是字面意思上的、有血缘关系的那个‘爸爸’吧?”
秦砚奚侧过头:“什么?”
他的表情,分明是没听懂言书话里的潜台词。
言书一看秦砚奚的反应, 心里了然。
她这位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男朋友, 对于宏观经济、资本运作的精妙之处了如指掌,可一旦涉及到某些非常接地气的网络流行文化, 他那高达一百八的智商就自动屏蔽这些信号, 纯情直白, 像一张从未被涂抹过的白纸。
言书忍着笑, 化身成为秦砚奚“网络俗语小课堂”特聘讲师,循循善诱地给他科普。
“哎呀, 我的秦总,现在年轻人嘴里说的‘爸爸’,这个词汇的语义场早就无限扩展啦, 早就不单单指生物学上给予你生命的男性了。”
“这第一种呢,当然还是指亲爹,这是最原始、最正统的用法,毋庸置疑。”
“但这第二种,就带上了很强的调侃和求人办事的色彩了。”
言书举了个的例子,“比如我想找路墨帮我写论文,她要是端起了架子,拿乔不乐意,我就会立刻切换成狗腿模式,凑上去讨好地叫她一声‘爸爸’,意思就是,‘您是我祖宗,求您行行好帮帮我’。这算是一种……嗯,比较没有节操和下限的社交礼仪吧,常用于朋友之间互相恶搞或者有求于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