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仪面无表情地听着,不远处看着这边的徐乐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敏感地觉察出他的心情很差。
她紧张地握住双手。
这坏消息,不会引得陛下头疾发作罢?徐乐蓉十分担心。
“既是死士,嘴巴是怎么撬开的?”裴叙讲完之后,公孙仪沉默了一会儿,冷声问道。
卫一可没有这样审问的好本事。
裴叙低头:“回陛下,是苏威亲自审的。”
他低声将昨夜苏威耍赖,不肯出宫且还干预了暗卫营抓人的事说了。
公孙仪深吸口气:“苏威胆子真大。”
巧了么?上回他还说过“卫一,你胆子可真大”来着。
这兄弟俩……
“卫一,”他抬高声音,“出来。”
房顶上飘下一道人影,在他面前跪下。
“苏威出手的事,你事先可知情?”公孙仪盯着卫一。
卫一摇头,但面色十分羞愧:“陛下,是臣没有管好暗卫营,臣甘愿领罚。”
他兄长是锦衣卫,落钥后本不该逗留宫中。而他却硬赖在梅林附近的含章殿,他的属下们竟也无法将人赶走、还让人出手和黑衣人在宫中打斗。
都是他御下不严之过。
公孙仪被气笑:“好,今日坤宁宫不必你守着,你自去领罚。”
“还有,”他看向裴叙,“那点心,你是做了替他们兄弟俩求情的?”他语气冷森森的。
裴叙“噗通”跪下:“陛下,臣绝无此念。”那点心,他是怕陛下心情不好,才做了的。
“起来。”公孙仪踢了踢他,语气好了许多:“你既没做错事,跪什么跪?”
做错事的卫一垂眸。
裴叙站了起来。
“看来让你们清闲太久了,都这样散漫。”公孙仪自己就是个散漫的,却毫无属下是有样学样的自觉。“让苏威滚去领罚。”
他磨了磨牙,继续吩咐裴叙:“将彦平县之事传出去。今日不处理政事,让御书房那边警醒些,将晚些递进宫的折子分类整理好。”
他倒要看看,这朝廷还能有多无能!
裴叙领命退下,卫一纵身一跃,自去领罚了。
而苏威这边,收到受罚的命令,苦哈哈地进了锦衣卫诏狱。
“头儿,真要打啊?”他的属下陈文才说着,却已经往他身上毫不留情地甩了一鞭。
苏威吭都没吭一声,只默默地受了。
等打完,他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
才打完人的陈文才乐呵呵的,给苏威上药:“头儿,我就说你缺心眼儿。这不,挨罚了吧?”
“幸亏裴常侍送过来的药不错,不然你这身伤,明日可还不能起身。”
“头儿,明日若你不能上值,嘿嘿!”陈文才说着,笑出声来,“属下就可以在陛下面前出风头了哈哈哈!”
苏威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痛楚,耳边还不得清净,不耐地皱起眉:“闭嘴。”
“再说,我就将你的头拧下来。”
陈文才笑得更大声,撒药粉的手故意一抖,血淋淋的伤口便被药粉糊住了。
但这上好的金疮药,见效快是快,但有一点,疼死个人,何况陈文才还故意撒了这么多药粉。
饶是苏威这等汉子,也疼得肌肉紧绷、整个身子都险些抖了一抖。
等陈文才给他上完药,比外面可冷上不少的诏狱内,苏威也满身的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滴答了满地。
“头儿,你可长个心眼罢!”陈文才还在幸灾乐祸,“陛下脾性那样好的人,竟也狠得下手罚你。瞧你,定是做了什么人嫌狗憎的事。”
“哎,对了,头儿。你既做错了事,怎还会有上好的金疮药送来?”
他们锦衣卫又不是没人,缺了头儿一个照样能转,陛下何必浪费那上好的药?就让他头儿多疼个把月才好。
苏威面无表情地用巾子擦了擦脑门、脖子,擦到后背时,只摸到满手的绷带,便将巾子一扔,一件件穿上衣裳。
“别笑了。”他给笑得猥琐的下属一个脑瓜崩,“金疮药是戴罪立功赏的。”
哦,原来如此。
陛下就是这般赏罚分明。
陈文才心里对公孙仪的敬仰愈发深厚。
苏威穿好最后一件衣裳,肃声:“今日警醒些,盯住京中动静,又出事了。”
陈文才笑声一收,立马站得笔挺:“是,头儿。”
公孙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表情依旧冷凝。
廊下的徐乐蓉见状,走下台阶,走到他身边:【陛下。】她担心地看着他。
公孙仪牵住她的手,没有笑,但眼神温和下来。“唯唯,可要到御花园走走?”他尽量温声问。
徐乐蓉点点头。
二人改了道,走出殿门。
散步回来时,迎面撞上裴叙,和一名宫女。
公孙仪多看了那宫女一眼,只觉她有些眼熟。
“陛下,奴婢是长公主的宫人慧霞。”慧霞跪下,表露身份。
慧霞。
公孙仪想起来了,这不是他母后当初送到公孙忆雪身边的宫女么?
第88章 雄风
公孙忆雪一夜未眠。
昨夜她才哭完一场, 便擦了眼泪从被子中爬起,眼底还淌着泪,已经开始吩咐迎霞办事。
偌大的长公主府,竟连几个值得信任的下人都找不出来, 她这个长公主也当得实在窝囊。
怨不得她皇兄特意和她说了那样一番话, 可不就是在嫌弃她么?
“长公主, 陛下还是念着您这个妹妹的。”哄了小公子睡觉回来的慧霞低声安慰她,“江南那样糟的处境咱们都过来了,您可先别低看了自己。”
慧霞比公孙忆雪大上不少, 便是没将这个主子当女儿看、也将她视作妹妹了,实在心疼这个姑娘。
自出生亲母妃就去世,尚在襁褓之中就被送到对家刘
丽妃宫中, 若非当时宫中皇后娘娘还在世、执掌后宫,小公主只怕早早就夭折在刘丽妃宫中。
论起来, 小公主过得最滋润的那几年, 还是刘丽妃忙着争宠、教养三皇子,无暇给她找茬的时候。
那时皇后娘娘又时不时将小公主接到坤宁宫去,好教宫中不长眼色的人看看,小公主也是有嫡母皇后撑腰的。
可是后来皇后娘娘暴毙,太子殿下失踪, 自此小公主在继后手中活得愈发艰难。生父皇帝他又是……那样一个人, 唉!
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过得倒比寻常贵人家的小姐还不如。
旁人家的继母可没狠心到将好好的女孩儿送进那样污糟的人家、配了那样一个猪狗不如的丈夫,还不许归家。
好不容易熬到先帝驾崩、连带着那继后也被殉了葬, 陛下登基,又出了那样好的律法;可恨孙家人,胆大包天, 竟敢谋害一国长公主。
要她说,孙家人死了倒也干净,这不过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可惜小公子到底有着孙家血脉,竟又被人钻了空子,竟用到这上头来。
幸好陛下英明神武,没有中了奸人的离间之计。
慧霞回想着主子的可怜往事,心里愈发怜惜,声音更加柔和:
“殿下,小公子还小,尚未记事,且幼儿天生亲近生母;这回府里的事告一段落,您就好好带着小公子。母子俩感情好了,也不怕旁人再挑拨生事。”
“奴婢瞧着,陛下心里还是有您这个妹妹的。贵妃娘娘又心善,待您情同姊妹,旁人就是眼热,也得再掂量几分。”
“……”
公孙忆雪在慧霞的劝说下,慢慢止了泪。
“好姐姐,”她紧握着慧霞的手,“这些年,多亏有你陪在我身边。”哎,慧霞越好,她便越念着早逝的母后。
可思念的话,只能藏在心底,不敢和皇兄说,怕引起他的伤感。
她这个得了几年庇护的庶女尚且如此难过,她皇兄是母后亲子,又是母后一手教养长大,可不得更伤心?
公孙仪看着面前跪得端正的慧霞,见她虽随着公孙忆雪在孙家过了几年,刻进骨子里的宫女礼仪依旧不差分毫。
一时感叹,他母后掌管宫务时,宫人的礼仪可比现下宫中这些歪瓜裂枣好多了。
想到早逝的柳璇玥,公孙仪握着徐乐蓉的手微微一紧。“起来罢!”
昨晚沉迷情事,今晨又被裴叙带来的消息惹得发怒,他都险些忘了他皇妹公孙忆雪府里的事。
慧霞却不敢起身,只抬头去看裴叙。
裴叙从怀中掏出已经被他检查过的信封,双手递给公孙仪:“陛下,这是长公主殿下派宫女慧霞送给您的告罪信。”
告罪。
徐乐蓉听见这两个字,一惊,看向公孙仪。
公孙仪接过信,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
“你家主子可是查明白了?”他捏着信封,却不打开,只漫不经心地问宫女慧霞。
慧霞磕了个头,这才说出了进宫的目的:“回陛下,长公主殿下已经查到了一部分真相。她让奴婢先进宫告罪,等过几日再亲自进宫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