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倩倩舀了一勺汤，就当是果酒，喝了下去。
“陛下，”景亲王公孙景阳站了起来，“臣弟敬您一杯。”
赵倩倩喝汤的动作一顿。
哦，还是有人敢给陛下敬酒的。
她汤也不喝了，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朕头疾又犯了，沾不得酒，皇弟自便。”公孙仪懒声道。
含章殿霎时安静下来。
公孙景阳面色有些难堪，公孙佳言也站了起来，温声：“陛下可要保重身子。”
他转向公孙景阳，解围道：“既陛下沾不得酒，景阳侄儿可以茶代酒。”
公孙仪笑笑，给他皇叔这个面子，将茶杯端起来：“那朕便干了。”
一场无形的硝烟无声无息地湮灭，殿中又恢复了热闹，只气氛到底不如方才热烈。
“陛下，”公孙景阳喝完酒，却仍未坐下，“您此前给臣弟和周家大姑娘赐了婚。”
满殿的吸气声中，他继续说了下去：“还请陛下赐下婚期。”
赵倩倩有些傻眼。
这景亲王可真敢说啊！胆子比她和安灵儿可大多了。
朝廷封印前，可还斩了皇商周家满门，这可是不到十日前发生的事。
再往前，周家旁支周三满门被斩。
如今，周阁老可还在停职呢，连宫宴陛下都没让他来。而这回宫宴，周家其余人可都安分得很，不见往日左右逢源的模样。
这当口，景亲王殿下竟开口请陛下给他和周英宜赐婚？
景亲王脑子莫不是今晨起身时被门夹了罢？
赵倩倩目瞪口呆，再看好友安灵儿，她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很好，有问题的人真的不是她。
难言的安静中，公孙仪却笑着应声：“等开朝罢！”
他并没有如众人所想的那般动怒，脸色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朝中已放假，钦天监并不上值。”他甚至还十分体贴地解释了缘由。
众臣子只大胆看了一样，并不敢再看。
至于坐在公孙仪身边的徐乐蓉是何表情，他们更不敢看。男女有别，贵妃娘娘的容颜，岂是他们可以看的？
女眷们没有男女有别这个顾虑，但也甚少有人敢抬头去看——如赵倩倩这般胆子大的可不多见。
赵倩倩还真看了。
她悄悄看过去时，正瞥见徐乐蓉微微勾起的唇角，好似心情很好似的。
怎么提到周英宜，贵妃娘娘不生气就算了，怎么还笑了啊？赵倩倩不解。
景亲王和周阁老的孙女周英宜的婚事，就此被提上议程，就等开朝时钦天监算出一个良辰吉日了。
钦天监的官员们难得对公孙仪起了些感激之心，谁也不想在旁人放假时，自己还要上值不是？——哦，太医院的太医们倒是没办法。
公孙景阳坐了下来，含章殿冷凝的气氛终于又和缓了些。
等公孙仪带着徐乐蓉出了主殿，到外面透透气时，这殿中的气氛更是重又变得热烈起来，觥筹交错之声不绝。
“来，赵大人，这一杯你可不要推辞。”
耳边刺耳的声音让凑在一起说话的赵倩倩和安灵儿同时皱了皱眉，抬起头一看，好嘛，老熟人了。
赵倩倩的兄长鸿胪寺卿赵良笑了笑，才端起酒杯，那人又继续开口：“这一杯啊，可是要敬你，祝你家大姑娘婚事顺遂。”
赵良脸色一沉，将酒杯放下，冷声：“顺平侯可是醉了？外面正冷，正好给您醒醒酒。”说着敬称，可话却不怎么客气。
赵倩倩气得脸都红了，正要站起来，被眼疾手快的安灵儿一把抓住了手臂。“倩倩，冷静。”安灵儿低声道。
赵父亦沉下脸：“顺平侯，小女的婚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几分冷意。
他官职小，因着儿子的关系才有参加宫宴的机会，其实并不愿意生事；但有人都要折辱他女儿了，他哪里坐得住。
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插进来：“那夫人，我敬你一杯。”
“祝你家女儿，早日觅得良婿。”顺平侯府人石氏，斜着眼，瞥了赵倩倩一眼，酒杯举向赵母。
气死她了！
赵倩倩见兄长、爹娘接连被这对不要脸的夫妇折辱，气得眼眶通红，眼泪都在打转，却硬气地不让它掉下来。
赵母冷声：“顺平侯夫人，小女的婚事亦不劳您费心。”
“堂堂侯夫人，竟再三为难一名小辈，”她冷笑，“也就顺平侯府做得出来。”
翻脸嘛，谁还不会了？
岂有此理。
她家女儿此前确实做错了，说话不注意分寸，被当事人听了去。
可石氏几次三番搅翻了她女儿的相看，让她婚事不顺，她本以为这事就该翻篇了的。
如今宫宴上，当着百官和家眷们的面，顺平侯夫妇竟如此取笑她家女儿。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再大的气，亦得顾忌着不知何时会回来的公孙仪和徐乐蓉，赵母说完那句话，便没再看面前这对夫妻可恶的嘴脸，径直坐下了。
她方才不该站起来的，给他们脸了都！
一家子白身、仅靠着个侯爵之位和夫人、少夫人们丰厚嫁妆过活的人家，竟如此嚣张！
“赵大人，”顺平侯呼出一口酒气，“这酒，你是不愿喝了？”
这边的争端，早就引起附近人的注意。
此时见要闹起来，忙有人去通知裴叙。
公孙忆雪蹙起眉。
好没规矩的人家，是想搅坏她皇兄和皇嫂办的宫宴么？
她正要站起来，一旁的赵落梅便朝她递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公孙忆雪不解：“皇婶，他们在闹事。”
赵落梅温声：“无妨，他们既要闹，便只管让他们去闹。”闹大了，他们才知道害怕，下一年的宫宴，便不敢再闹了。
公孙忆雪压着火气，继续看着那头的动静。
安灵儿已经压制不住赵倩倩，被她挣脱了手臂，回到她自己的坐席。
“顺平侯夫人，我早已道过歉，又因多话遭受了惩罚，您如今还不肯放过我一家么？”她冷声问。
安灵儿作为犯过错的人之一，亦站到了赵家席位旁；安左侍郎和其夫人自然也跟了过来，为自家女儿撑腰。
两家对一家。
可顺平侯显然是喝醉了，脸红得厉害，胳膊被石氏挽着，依旧在嚷嚷着：“喝，祝你家姑娘婚事顺遂。”
赵良深吸口气，见三名禁卫军已经朝这边看过来，强压着怒气，低声道：“石夫人，顺平侯喝醉了，还请带他回席。”
石氏哪里肯，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了顺平侯来为她撑腰，岂会轻易放弃？
就连她儿子顺平侯世子过来拉她，都没能拉动——顺平侯是个胖子，死沉，而石氏正牢牢挽着他的手臂。
顺平侯世子夫人李氏亦走了过来，见状，又惧又羞。她知道，赵家姑娘和安家姑娘当时是在为她鸣不平。
“娘，陛下和贵妃娘娘随时要回来，您……”话还未说完，李氏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滚，府里何时轮得到你说话了？”石氏怒道。
李氏捂着瞬间浮起一个巴掌印的脸，不敢再出声。
她看向丈夫，期待他给自己一个台阶，好不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
但她失望了。
顺平侯世子只瞧了她一眼，眼里浮起厌恶，很快转过头去。
李氏眼里滚下泪珠。
赵倩倩再看不下去：“李少夫人，你娘家虽然不在京中，不能及时为你撑腰。但你家中也不是好惹的，怕他们作甚？”
“他们家还用着你的嫁妆过活呢，竟敢这么对你？”
安灵儿附和：“就是，他敢打你，你就打回去。”
“若是打不过，就让下人来打，多找几个，就不信打不过他一个人。”
“打够了，出气了，就扔给他一封休夫书。你自收拾好嫁妆，回家去，说不准明年还能找个更好的。”
你一言我一语，赵倩倩和安灵儿说得热闹，围观的人看得也十分热闹。
李氏却愈发难堪，她朝二人摇了摇头。
赵倩倩深吸口气，拉着安灵儿，没再出声。
石氏却早被她二人方才的挑拨之语气得头脑发昏，她本就不是个大度的，自撞见这两个丫头在背后说她苛待儿媳、导致人小产，就记恨至今。
连参加个宫宴，都要带着丈夫来羞辱赵家人。嗯，安家人她也要羞辱的，只不过还没轮到那边，就被人翻了脸，下不来台。
“真是没家教的东西。”石氏尖酸道，“依我看，嫁不出去，待在家里也不错，免得给婆家人抹黑。”
这话就过分了。
方才冷眼旁观的众人里边，开始有人劝和。
“侯夫人，这话太重了。”
“是啊！赵小姐和安小姐年纪还小，您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
也有人挖苦的：“她们也没说错，你苛待李少夫人，导致她小产，这是事实。怎么，被人说中了，就恼羞成怒？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