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自休夫回了家之后,就再没出过门。他看着心疼。
陛下都允许女子休夫了,可他女儿甩了那该死的所谓丈夫,回到家里却还要面对族中叔伯、三姑六婆的指责。
他们话里话外也不敢说陛下的不是,便只逮着他女儿的婚事来说事。一个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趁还年轻早点找个人嫁了吧。”
另一个说:“你整日里待在家里,有哪个叔伯敢将儿子过继给你家?谁会要个拖后腿的姐姐待在家里?丢人。”
“……”
这些话,听得男人火冒三丈。
但他和妻子确实没有儿子,这么多年,也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守着偌大的家财,却在族里抬不起头来,被人觊觎的同时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痛骂。
如今可好,这憋屈日子再不用过了。
那些敢惦记着他家财的族人,他再不会任由他们瞧不起。他死后,家财全都留给他女儿,一分都不留给族里。
“孩子,来磕个头。”男人领着女儿,朝皇城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
敏亲王府。
“皇叔,”公孙景阳坐在厅里,茶也喝不下去了,“皇兄允许立什么‘女户’,您为什么不反对?”
先是允许女子休夫、取回嫁妆,再是允许立女户,女子的地位在一步步提升。纵得她们胆子越发大了,再过些年,还会将他们男子放在眼里么?
公孙佳言品着茶,闻言笑了笑:“景阳侄儿,你这话说得不对。”
“陛下这条政令于天下女子有利,我为何要反对?”他反问。
“就是因为对天下女子有利,所以才……”公孙景阳的话,消失在公孙佳言平淡却犀利的目光之中。
仿佛他再多说一句,他皇叔就能命人将他从敏亲王府里扔出去似的。
公孙景阳端起茶,喝了一口。
“牛嚼牡丹。”公孙佳言叹息,“景阳侄儿,你糟蹋了我的好茶。”
什么好茶?没滋没味的,喝起来跟白水也没甚区别。
公孙景阳心下嘀咕,他自小喝过那么多好茶,还分不清什么是好茶么?分明是他皇叔家的茶太孬了。
但他可不敢当面就得罪了人,勉强换了个话题:“皇叔,等开了年,我和周家小姐的婚事就可以被提上议程。”
“若我和皇兄求情,借着婚事让他提前给周阁老解禁,您看是否可行?”
有公孙忆雪这个看不惯他的姐姐盯着他,还会随时进宫给公孙仪告状,公孙景阳不敢明目张胆跑到周府上,怕将他皇兄惹恼。
但他皇叔回来了,他也是有长辈可以商量的人了。
公孙佳言又叹了一口气:“景阳侄儿,你皇兄可真不容易。”
面对这么一个蠢货,骂吧,他不长记性。打吧,又有损帝王身份——嗯,他是不知道公孙景阳已经挨过两回打的事的。
公孙景阳对这句话只觉莫名。
“周家犯了事,你皇兄既罚了他们,你就不要再撞上去。”罢了,到底是侄子,公孙佳言觉着自己作为叔叔的,也勉强有点教育的义务。
他掰开揉碎了给人去讲:“就好像你小时候犯了错,若你父皇罚过你,你母后就不会再罚你,亦不会为你求情,对不对?”
“可母后是心疼我才不会再罚我的。”公孙景阳想起自己的母后,心下一酸,他想母后了。
可他母后,死得不体面不说,死后竟连个追封都没有。他皇兄真可恨。
公孙景阳下意识将自己摘除,忘记连他这个亲子,亦没有请旨追封他生母的勇气。
公孙佳言:“……”这蠢货。
他深吸口气,压了压自己心底抑制不住的怒火。
“总之,周家之事,你不要插手。”他懒得再教人,只下了命令。
“哦。”公孙景阳安分下来。
“皇叔,”他又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茶,忽然想到什么,“昨日,为何您听到我请皇兄为我和周家小姐选定婚期时,脸色那么不好看?”
“您不是关心我的婚期么?”
是么?
你昨夜不是昏了头,在宫宴上就敢挑事么?竟还留意到他这个皇叔的脸色啊?你怎么不看看当时殿中其余臣子的脸色呢?
这个蠢货。
公孙佳言懒得再搭理他,只敷衍道:“嗯,景阳侄儿你看错了。”
是么?他看错了?公孙景阳挠了挠头。
“对了,皇叔,”他像是看不懂公孙佳言的敷衍似的,继续说着,“您不是关心皇兄的子嗣么?昨夜您为何不问啊?”
分明还朝他打听来着。
多好的机会啊!
宫宴上一问,臣子们肯定也会跟着关心的。一关心,就会想着将自家女儿送进后宫,延绵子嗣。
这样,皇兄和贵妃的感情定不会似如今这般好。他们的感情一旦有了间隙,那皇兄和徐国公府的关系肯定也会起了裂隙。
宫中一旦热闹起来,妃子们各自争斗,若是再有谁不小心伤了谁,那前朝的臣子们也定会争斗起来。
届时,离周家小姐的预知梦就不远了。
一想起他可怜的母后,公孙景阳心里对公孙仪的仇恨便占了上风,人好似也聪明了几分。
公孙佳言不知道公孙景阳内心里的算计,闻言只深吸口气,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罢了,这个侄子既不是皇帝,又没有在朝中任职,左右不了朝政,他蠢就蠢罢!
“唯唯,年初二,你当真不回国公府么?”公孙仪再次问道。
徐乐蓉依旧摇头:【年初二,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大伯母三婶婶四婶婶和嫂嫂们也是要回各自娘家的。若我们这一去,倒累得她们不能归家。】
出嫁女被束缚得厉害,寻常回个娘家都被人盯着。每年这一日难得她们不必被束缚,何必剥夺她们回家的团圆欢乐。
“那年三十,我们将他们邀请进宫。”公孙仪摸摸她的头,“本该是今日的,但今日我又在清心殿议事。”那就只好年三十了。
【那皇叔皇婶和皇妹他们呢?陛下可也要邀请他们入宫守岁?】徐乐蓉“问”。
公孙仪想了想:“皇叔皇婶和皇妹他们,就年初一那日和我们一起过。”他的唯唯熬不得夜,索性就不守岁了。
【好。】徐乐蓉唇角弯了弯。
在钟声、鞭炮声和绚烂的烟火中,武宣元年被人们跨过,进入武宣二年。
过年的时候总是高兴的,阖家团圆、又常访亲问友,热热闹闹的,乃是新春第一佳事。
凑在一起时,也免不得说些乐子。
这么一说,前顺平侯夫妇在宫宴上撒酒疯,导致爵位侯府都被收回不说,还促成了朝廷立女户律法的兴起,倒真是一件值得说道的事。
“你听说了没?那李少夫人啊不是,现在的李姑娘,她已经立了女户,在京中安置下来了。”
“那她可有取回自己的嫁妆?”有人问。
“那肯定的,京兆尹派人去帮的忙。”
为了过年时好生歇着,京兆尹这几日可忙得团团转。
督促前顺平侯一家搬家、给李家姑娘的休夫书盖印、帮她搬嫁妆免得被人克扣、还要给江北的知府去函说明罚李家十万两之事等等,可不得忙疯了么?
“那李姑娘还真是好运。”有人叹道,“那个和她无缘的孩子,也算是救了她一场。”
若是孩子还在,兴许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她可能还要继续在那泥潭里挣扎,一生不得解脱。
“说到孩子。”有人压低了声音,“贵妃娘娘进宫三个月了,还没消息呢!”
“浑说什么呢?不要命了你?”更低的声音。
很快,这处热闹变得冷寂,只剩了一地的残羹冷炙。
不过,那句“贵妃娘娘进宫三个月了,还没消息呢”,还是在人们心头留下了痕迹。
贵妃娘娘进宫后,也就在人前露过两回面。
第一回,人们惊讶于公孙仪当众宣布的“贵妃的耳疾已被梁太医治愈”这个消息,无暇顾及其他。
第二回,人们被景亲王公孙景阳的愚蠢吓到,生怕上头的帝王和贵妃当众翻脸,心里更是想不起其他。何况,后头还发生了大闹宫宴之事,那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如今想起来,才依稀记起,好似这两回,他们虽不敢直面贵妃的容颜,但也是惊鸿一瞥的。
盛装出席的贵妃娘娘明艳照人,比出阁前还要妩媚动人的眉眼间皆是被滋润过后的好颜色,再不复在闺中时那副苍白弱不禁风的模样。
陛下这是得多宠爱那位贵妃,才让她脸上这样光彩照人?
一时不少人心里便都打起了旁的主意来。
贵妃不会说话、身子又弱,陛下身边只得这么一个女人,定是有些不满足的罢?
陛下那晚欣然谢过李姑娘对他和贵妃“白头偕老”的祝福,是否只是因着他身边也只得贵妃一个的缘故?